欧阳紧抬起握枪的右手。她将枪尖从地面举起来,将那滴已经凝了很久的水珠抖落在砖缝里,然后转身,面朝朱雀门的方向。
门楼在她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错位的轮廓。距离与位置都被放大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洞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边缘那些原本笔直的轮廓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两侧弯曲,形成一道向内凹陷的弧度。
后方的空间正在被某种存在从内部撑开,撑得周围的砖石结构开始变形,就像一个人体内的异物长大了,肋骨便跟着向外扩张。
她开始往前走。靴底踩在砖缝间的积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道短暂的、随着脚掌离开又迅速合拢的水痕。
朱雀大街的尽头是皇城的门楼,门楼的阴影正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她移动过来——并非日光推移的阴影在拉长,是门洞本身的轮廓正在膨胀,膨胀的边缘带着一层均匀的暗色。有什么东西正从门洞深处往外探,探一步,停一下,再探一步。
她停下脚步。距离门楼约两百步。
这个距离刚好够她看清门洞内侧那道正在成形的裂隙的走向——它垂直向下延伸的,与从地底涌上来的那股能量完全对应。
她将长枪从贴着小臂的姿势换成了横在身前的姿势。枪尖朝左,枪尾朝右,重心落在右脚,左脚微微后撤了半寸。
这个架式是她在军中刚入营时学的第一套枪术起手式——简单,朴素,不花哨,适合用来挡住任何从正面冲过来的东西。她不禁想起教她这套架式的那个老教头说的一句话:“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直的东西不怕撞,怕的是你不敢直着站。”
她直着站住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门洞上方铺下来,将她面前最后一段青石路面照得一片均匀的亮。她已经能看见那些青砖的接缝正在逐寸地扩大,从细如发丝的线变成一指宽的缝隙,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种更暗、更稠、像是被压缩了太久的东西。
那东西渗出来的同时,门洞内部那道裂隙边缘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质地——与崇仁坊地穴里那道门打开时的质感相同,只是更不稳定,更接近于一层正在反复拉伸又反复收缩的膜。
那层膜正在变薄。薄到快要看见膜后面的东西了。
欧阳紧把那杆借来的梧桐木枪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让枪尖对准门洞正中央那道正在扩张的裂隙。
她没有感到恐惧——说来也怪,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次“可能会死”的时刻,每一次恐惧都在它该来的时候来了,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做出反应。
可这一次,恐惧尚未到来。
她站在那里,枪尖对着那道正在裂开的城门基座,只觉得身体里的那些旧伤——手臂那道被流矢刮过的伤、右肩那截被钝器砸过后便再也没能完全复原的肌腱、掌心里每一道被枪杆磨出来的厚茧——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它们也终于等到了那个不用再撑下去的瞬间。
她不禁怀念起凌霄。
那杆陪她走过剑南、漠北、淮西,以同一柄枪杆带着她胜过那些仗的枪,如今只剩一截断尾插在她后腰的束带里,铜镦上的锈痕和虎口处渗出的血渍已经融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她伸手到腰后,将那截断尾抽出来,握在左手里,断口处的铁茬蹭过她的掌缘,留下一道白线。
女将当然明白,凭现在的自己,只有以命相搏才会有一丝少得可怜的胜算。但至少,她能保住这座城,而那三人也会有更多的可能走到最后。
“呵、不亏。你说是吧,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