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八点零三分,春天妈妈的手机在身边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然后敲门进了女儿的房间。昨晚孩子睡得晚,迷迷糊糊地还没醒,眼睛完全睁不开,春天妈妈就倚在床头,轻轻地念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给孩子听,这是课外班‘‘阅读理解’’老师在群里刚刚发出来的——“下午上课的同学们,请抓紧时间复习上周发的资料,下午上课前要进行‘进门考’,现场考试改分哦。”
春天听完,强睁一只眼,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三秒,然后一个激灵,人,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好像还有点晕。昨晚临睡前,跟妈妈因曹宁莎讨论了半天,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周六上午能睡到自然醒、不写作业、纯玩的宝贵时光——因为她和孙子毅早就约好,今天要一块去一家附近新开的书店看看。听说那家书店的二楼有宽大的落地窗,能拿本书,坐在窗边,看一上午。
可现在八点多了,九点要会合,而那份资料——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翻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上周六发的几张A4纸,正反两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顿时眼前一黑。
天呐!八张纸,正反两面,全是古诗词和文学常识。
记得上周六拿回来后,只拿出手写作业,把资料连同帆布包一块塞进了抽屉里,想着课外作业先写,这些资料在下周六之前再抽时间看,结果,一晃,下周六就是今天。
“宝儿,穿好衣服没?不是说九点还要出门吗?”
春天妈妈从厨房端出早餐,在饭厅喊。
“穿好了!”
春天一边应着,一边又把摊在桌上的资料往后翻了一页,一目十行地扫过,第一行——《诗经》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第二行——建安七子指哪七子?第三行——默写《春夜喜雨》全诗……
她迅速地往后翻页……最后几行,赫然印着:描写夏天的诗句(至少五句)。描写春天的诗句(至少十句)。
这时,春天妈妈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女儿闺蜜孙子毅发来的消息:“春天起床了没?我要出门了,十分钟后到南莲路口会合,OK?”
春天妈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隔空问过孩子,然后回了句“老时间,九点见”。
这时春天已不是头晕脑胀这么简单了,还脚冷,明明窗子关得严严的,但还是感觉有一股风,不知从哪钻了进来,‘‘二月春风似小刀’’,脑子里突然涌出这句。好像昨晚就这样想过。她穿上棉拖,把资料收拾好,对折,又塞进帆布包里。她从两岁开始,就养成了哪里拿出来的东西,要放回哪里去的习惯。
……
书店里的落地窗,果然让人看着舒服。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暖洋洋的。春天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看这,一会儿看那。她旁边摆着一个粉红图案的水杯——妈妈说女孩要喝温开水——和孙子毅一人一本书,好像煞有介事地看着。孙子毅拿的是《夏目友人帐》小说版。
春天拿了一本《八段锦》,眼睛却不往书上看,偷偷地往孙子毅的脸上瞄,往电话手表上瞄。
九点二十,九点三十五,十点……
“你在看什么呢?”终于被孙子毅发现了,她从书后面抬起一张探究的脸,眨巴着那双大眼睛,问,“有事?”
“没,没事!”
春天慌慌张张地把衣袖往下扯了扯,把手表盖住。
又过了五分钟,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忍不住说了一句:
‘‘阅读理解老师今天发了条消息。’’
因为图书馆内‘‘禁止大声喧哗’’,所以春天说话的声音很轻。
孙子毅听了,愣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也轻轻地问:
“什么?”
‘‘进门考。’’
听孙子毅的语气,好像她没看到信息,但她有手机,听春天说完,忙从衣兜里掏出来看。
春天在一边:“嗯。你没看到?”
“是上周发的那份资料?”
“嗯。”
“你背了?”
春天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孙子毅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书,说:“我也没背!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去你家或者去我家,我俩一块背;我背好,再帮你过一遍?”
春天看着她,好像还有点感动,但又有点不甘心。她本来想问孙子毅的,对曹宁莎昨晚的态度,但现在,她们约了好久的书店,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又要走了……春天忍住没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孙子毅也只字没提。
“算了!”春天终于咬咬牙,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强作轻松地说:“下午的事,看中午能背多少吧。我们回家吧!”
十一点整,她们一块从书店出来。各回各家。孙子毅边走边开心地说,她妈中午会做红烧肉,让她回去吃。
又说:
‘‘我妈还说了,今天不要去你家吃午饭!’’
边说,两只脚也没停歇,在马路牙子里一下、外一下地踩。
春天心说,今天也没心情邀请你去我家。
接着,心疼地看着被踩的小草,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牌子,好心地提醒道:‘‘花儿对你微微笑,请你把路绕一绕!’’
不料,孙子毅听后却很反感,撇撇嘴,漫不经心地答:‘‘切!就你遵规守矩!就你遵规守矩!’’
说完,一踮一踮地朝另一个方向跳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