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搁了几块松香,烟气混着暖意浮在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耶律浚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未雕完的木鹰坠子,刀刃搁在案角,旁边摊着的,还是《贞观政要》。
如今再看这书,已经形式大于内容。他父皇让他看,他老师让他看,他自己也曾仔细钻研,但是这书到底好在哪,他现在依然说不上来。
新荆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袍角上还沾着雪沫。他简单行了一礼,太子早已经收到消息,以鹰坊准备为由回来一趟,一直在东宫等着。此刻站起身,眼巴巴等着新荆开口,新荆却走到火炉边站了定了,打定主意先暖和暖和。
耶律浚先忍不住了,亲自提了壶,斟了一碗热酪递过去:“这一路可顺利?完颜部的人怎么说?”
新荆接过碗,双手捧着暖了暖指节,先把此行的大略说了:完颜乌古乃的态度、二十名驯鹰手的来路、联铺选址的考量。耶律浚听得认真,时不时插话问一两句,脸上带着淡淡的欣喜。等听到乌古乃愿意派人随行,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完颜乌古乃倒是爽利人。”
你也是个爽利人。新荆心想,看辽太子的眼神都温和了。他一路上和一个七岁小孩斗智斗勇,只觉得烦闷,现如今现在跟太子交流,像是回到了舒适区,心情也好了些。
新荆:“殿下,还有一个人,我单独跟你说。”
他把完颜阿骨打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乌古乃说的“他在这里,就代表我完颜乌古乃本人”到路上那孩子问的每一个问题。
耶律浚虽然认真听了,但不明就里,道:“……所以?”
“殿下,”新荆耐心道,“我见过不少早慧的孩子。可他不同。“新荆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他的聪明不在记性上,在分寸上。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停;他知道哪些话说了别人会高兴,哪些话说了会让人多想。他才七岁,可他已经像个猎人在观察猎物一样,在观察我。这是危险的,他对成年人没有应有的畏惧,他是天生的猎手。”
耶律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多虑了。他才七岁,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倒是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敢主动请缨跟着你走这么远的路,这份胆气值得夸奖。”
新荆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太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个七岁的孩子,冒着风雪从遥远的虎水来到上京,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肯定会想念父母家人。
太子的性格,新荆已经摸得差不多。面上稳重,本质上是善良的,礼教学得太好,以至于有些迂腐。
新荆见劝不动,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殿下仁慈,我很欣赏。可我想提醒殿下一件事——这孩子将来会长大。他会长成完颜部的重要人物,会跟随他们的首领,带着虎水两岸的部族,记得今日在上京见过的每一张脸、听过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殿下就当是正亲手培育一位未来的女真领袖。这把剑,能对敌,也可能伤己。”
耶律浚摇了摇头:“他上面还有父兄,轮不到他。”
新荆已经有些生气:“但他仍是完颜乌古的孙子。”
耶律浚不由得失笑,他觉得面前这个宋人忧心忡忡地提防一个小孩,实在是有些有趣。
“说说你的建议!”太子笑道。“我们分析分析。”
新荆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把那卷《贞观政要》推开,取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开,又拿起笔蘸了墨。他没有急着落笔,先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一边画一边说:“核心只有八个字:化仇为恩,化兵为我。怎么做?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