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到她的脸,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眸,他就觉得:
「活着,似乎并不是那么坏的事。」
她陪他在河边坐下,跟他谈论生命的意义,告诉他:
“你杀死了一个人,也会保护一个人;你夺走了生命,但也会守护生命。”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鼬君,你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一个被迫长大的孩子。”
那一刻,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仿佛稍微松动了一些。
她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
女孩子的手,很柔软。指尖微凉,手心却是暖烘烘的,没来由地让人想要一直握着。
好像握着这双手,面前的迷雾就会逐渐散去,道路就会一点一点出现在面前,再也不会陷入迷茫和恐惧。
因为知道有她在身边。
遇见她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是冰冷的、灰色的、死寂的。
规则筑起一道道密不透风的高墙,理性隔绝了温情、羁绊、欲望,一切可能会使人软弱的东西。
遇见她之后,这个世界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从此,世上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色彩。
……
后来的日子里,他开始留意她。
或许从一开始就在留意了,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知道她会在上课时偷偷看他,然后在他转过头时闭上眼睛装睡;
知道她会在梦中呢喃他的名字,然后在醒来时红着脸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知道她总是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心事。每次他陷入低谷,她总有办法让他走出来:有时是一包团子,有时是一场加训,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
知道她在他受伤时比他还要紧张,眼眶发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边絮絮叨叨嗔怪他不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帮他处理伤口。
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段时光,一起踩过的雪,一起读过的书,一起看过的花火……
他都记得。
全部都记得。
……
到了那个夜晚,大概连上天都要惩罚他的罪孽。
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三代目会请她到火影府邸谈话,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她待在那里,就不会卷入这场屠杀。
可她还是回来了。
他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低估了她的预知能力,也低估了她对家人的牵挂。
他就那样看着她以卵击石,拼死抵抗实力远超出自己的人,看到她重伤倒地,看着那个人慢慢逼近她……却不能挺身而出,为她做任何事。
他曾经亲眼看着止水死去。
那种无力、绝望,恨不得代替他去死的痛苦,让他永远不会原谅那个无能的自己。
难道这次,他要眼睁睁看着落华死在他面前吗?
不,一定还可以做些什么。
“我来动手。”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而陌生,陌生得不像是要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但那双惯常握刀的手,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
他曾经在那双眼睛里见过整个世界的华彩。现在,只剩下震惊和不敢置信。
将那把刀送进她的胸膛时,他用尽全力,让刀锋偏离了心脏。
她直直倒在地上,眼睛望向夜空,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不断晕染着她身上的白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被红色一寸寸吞没。
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那个他喜欢的,在意的,想要的人。
那个承载着他所有的梦想和希望的人。
被他亲手送到了生死边缘。
……
警告了团藏,见过三代目之后,他拖着沉重的身躯离开火影楼。
刚走出几步,他就感觉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气息。
是根部的人。
果然,团藏从没打算放过他。
与其留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着,不如让他像止水一样,从此永远沉默。
“宇智波鼬,团藏大人有令,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你应该消失了。”
十几名根部忍者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团团包围。
一整夜的屠杀,万花筒写轮眼的反噬,对他的身体负担实在太大。
但他不能死。
三代目答应过他,会保护佐助和落华。但团藏不会遵守这个约定,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是悬在团藏头上的一把刀。
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威慑团藏,活着才能从暗处守护他们。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破晓。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受了多少伤。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他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的忍具包。
那个她亲手系在忍具包上的除厄御守,在刚才的恶战中被毁去,化为了灰烬。
“如果鼬君可以一生都平平安安的话,不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
他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
但厄运还是找上了他们,那六个御守终究没能保护他们任何一个人。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他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山的轮廓,竟然觉得十分熟悉。
原来是走到了吉野山吗?
追兵的查克拉仍在接近他。他脚步已经有些不稳,索性沿着石阶而上,进入山中。
终于到了吉水神社。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脱力地靠在那棵百年樱花树下。
“是个秘密,说出来可就不灵验啦。”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眼前浮现出她低头把发带系在树枝上时认真的侧脸。
那时候她笑得那么开心,写了什么呢?他从未问过。
拖着踉跄的脚步,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身后留下一地染血的脚印。
凭着记忆,他准确找到了那根发带。
月光下,白色缎带在枝头轻轻摇曳。
他的手上全是血,自己的、敌人的、落华的,还有族人们的。
无论怎么小心,摘发带的时候,上面还是染了血。
展开发带,内侧有一行小字,是她娟秀的笔迹:
“今后的一年四季,都一起度过吧。”
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今后的一年四季……
他们已经没有今后了。
那些她曾经说过的计划:春天一起看樱花,夏天一起吃刨冰,秋天一起赏红叶,冬天一起堆雪人……
那些他从未正面回应过却默默记在心里的约定……
已经全部化为了泡影。
「她现在……一定很痛吧。」
离开族地的时候,她伤口还在流血,真的能活下来吗?
「她一定恨透了他。」
他已经是个恶贯满盈的人,他宁愿她将恨意作为支撑,坚韧活下去。
然后有朝一日,当他们都了无牵挂的时候,她和佐助会找到他,取走他的性命。
六月,樱花早已凋谢。
满眼都是绿意,一层叠着一层,浓得让人视线有些失焦。
他蜷缩在樱花树下,手上紧紧攥住那条染了血的缎带,将它慢慢贴近额头。
再也嗅不到她发间的香气,只有铁锈般的腥味。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些从小被灌输的戒律。
「喜欢的东西不可以留恋,想要的东西要学会放弃。」
这些话,像是无形的绳索,紧紧套住了他的脖颈,不停地收紧,锁死……让他再也喘不过气。
「不可以留恋,要学会放弃。」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想要说服自己。
可是,现在……
他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