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云兮坐在原位不动，冷眼看着乱哄哄的现场，冷嗤一声，没言语。

他没动作，很多看眼色行事的门派也没敢动，一时居然还算风平浪静。

俞落山摇了摇折扇，看着那边的混战感慨道：“现在年轻人也太有活力了，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我们这些老年人还是坐着看戏吧。”说罢，他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落在祭坛上。

俞峥看着那边的局面，没言语，面上也很平静，只是在摩挲衣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

祭坛之上。

在赵掌门走下祭坛，顺手给祭坛覆上一层保护罩后，被罩在其中的赵齐昔和赵蔚南望向彼此，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从出生开始，他们就开始斗，起初他们年纪小，在偏院里受别的大孩子欺凌，不想受欺凌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成为偏院里最强大的人，只有强大才有主导权，这是他们有了记忆之后就明白的事。

说起来，他们也曾惺惺相惜过。

那是在一个雨夜，他们那年才六岁，赵齐昔白天被人用石头打，赵蔚南被围着揍，两个小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即使在那时他们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和天赋，还了几次手，却依旧寡不敌众，晚上跑到院里偷偷哭。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雨夜里，院里黑黢黢的，天空被厚重的阴云遮蔽，豆大的雨滴倾盆落下。

他们都靠在偏院之中那棵唯一的流苏树下哭，哭着哭着听到了对方的声音，警觉起来，蹑手蹑脚绕到树后，想看对方是谁，两人动作默契又同步，连速度都近乎分毫不差，于是绕了五分钟也没看到对方的身影，倒是开始害怕起来，疑心是闹鬼。

后来，是赵齐昔带着哭腔先开的口：“……你，是人是鬼？”

小赵蔚南也哭哭啼啼：“我，我是人，你呢？”

小赵齐昔放心了些：“那我怎么看不见你？”

小赵蔚南：“……我，我站这里不动，你来找我。”

赵齐昔小心翼翼绕到树后，终于见到了这个小男孩，他们望着彼此，互相擦着眼泪，心里都清楚对方因什么而哭，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在一起默默流眼泪，在沉默中依靠着对方的体温相互慰藉，在这个雨夜里找寻到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们没人能忘记那个雨夜，也没人能忘记那段时光，但时间还是拉扯着他们走向两端，成为势均力敌的宿敌，你争我抢地斗了二十多年。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赵齐昔一时有些恍惚，过去太长，往事太多，密密麻麻地如同雪花一样将童年埋在最下端，如今已经忘记不少了。

那个雨夜后，两人或许成了好友？

赵齐昔不确定，赵蔚南也不知道，因为他们生活在腥风血雨中，忙着向上爬，忙着活命，没人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思考友谊，怀念友情，那是闲暇时才能去想的东西。

他们白天要训练，要从那些年长的有权柄的大孩子手里逃窜，要拼了命锻炼自己的能力，只有傍晚时，才会偷偷从房间里离开，一同坐在那棵承载了许多的流苏树下，相顾无言，抬首望夜空。

赵齐昔还记得，那些日子里的星空都很美，月光皎洁，星光璀璨，平静又安宁。

只可惜……世事无常。

故友反目？说不上。这段未曾被确认过的友谊，至今仍是悬案。

那是十四岁的冬天，他们经历过训练后，有人来到偏院里，是赵掌门。

他坐在首位，孩子们排着队到他面前，由他查看资质如何，也决定着他们是否还能待在赵宅中。

赵蔚南排在他前面，赵掌门摸了摸他的脉象，又细细看了他经脉，惊讶道：“这孩子倒是根骨绝佳。”

赵齐昔抿了抿嘴，又排了半小时，他才到赵掌门跟前。

赵掌门看着不算太严肃，和之前的步骤一样，半晌后眸间涌上喜色，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他没走两步，就听到赵掌门和旁边的人低声谈论什么，他只听到两句。

“这个……还有那个……那两个孩子都很不错，依老夫看是不相上下……不过啊，先天条件是一方面，后天的机缘和努力又是一方面……他们俩谁能更胜一筹……”

赵齐昔在佣人的带领下走出大门，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院内，扫了一圈，看见了赵蔚南的身影。

那人之前还是个小孩，和他一般高，不知何时长大了。

他也长了不少，两人还是一边高，不过……只有目光看着赵蔚南的时候，他才能察觉到自己长大了，就像是在看另一面镜子。

赵蔚南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两人对上视线，又都很快移开。

他们和当初无能为力的小屁孩不一样了，他们现在已然成了这个偏院最顶层的存在，周围满是人簇拥。

赵齐昔朝自己的屋里走去，没回过头。

两人再也没有到那棵流苏树旁歇息过，宛若前些年过了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