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坐在河岸,他也这样靠过来,假装在看水光。可是黄泉里没有河,我看见一束很细的亮,沿着他的睫毛往下落。
左眼深处传来的疼痛。从一个针尖,变成一根发丝,又从发丝,抽成一缕极细的线,绷住,再绷住。它不拉扯我,只是让我知道。
我能辨出那股气息,一切与安宁相反的东西,都在那头。
我把泉奈的手握得更紧了。雾没有动,黄泉没有动,动的只有我们交握的手里那一点温度。于是我俯身,回应一个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将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把“再见”送给了他。
他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他又把我的手翻过来,十指相触,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郑重地交给我。在沉默中,他终究还是给了我一句话,简短到可以镶在我的生命里的话。
“我还是很爱你。”
那句话是罪恶,又是救赎。
我无比清晰的明白自己的心。我爱他。不是幻觉,也不是补偿,更不是怜悯。只是单纯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是与斑的存在并列、同样炽烈的爱。
无法否认,人有时热爱痛苦,正如他热爱自己的毁灭。这份罪恶的爱,违背試俗,褻/瀆人/倫,踐/踏道/德,但点燃了我的心。
我不能否认斑,也不能否认泉奈。
爱一个是爱,爱两个也是爱。
可笑吗?一个人可以爱一个人到至死不渝,也可以在同样的心口,盛下另一份同样无法舍弃的爱。
“泉奈……”我悄声唤他,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
——我也爱你。
左眼的疼在忽然剧烈了起来。我抬起脚向那一点光走了一步。黄泉不送人,也不挽留人,它只是看着人离开。
我们彼此握着的手,松了又松。他的指节先退开一寸,再退开一寸,最后从我的掌心里滑落。雾没有涌动,但我分明看见他在雾里退后,被一张温软的纸一点点覆盖,他的轮廓还在,他的眼睛还看着我,只是离我更远了。
我没有回头。
锁链从左眼深处拽出一条路,我顺着它向前。疼痛沿着血管醒来,先是指尖,随后是手臂,再到胸腔,心脏在极长的沉寂后,出乎意料地重重一跳。
把我从安宁里剥离了出来。
空气从远方涌来,先是一线凉,再是一片热,嗅觉回到我的身上。草药的苦涩,鲜血的腥甜,一丝一丝穿过喉咙抵达肺部。
我似乎还能感觉到他在后方,那只曾被我握住的手的温度,那份真挚的热烈的爱意,还在掌心停留不去。
我跨过那一线天。
还是忍不住回头。雾已经合拢,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黑暗与光明交替,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我听见自己的喘息,粗粝而真实,血液的奔流在耳畔轰鸣,骨节在体内轻响。我分不清脚下落的是黄泉的雾,还是尘世的泥。
火光已经在眼前跳了一下,远处有人侧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