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漱漱飘着雪,窸窸窣窣。
伴随着一阵争吵声。
他听见那道久违的声音,说要第二个选择,选择骂他。
这样冷的天,连呼吸都冻僵了。他被呛到般,隐忍咳嗽着。
骂声迟迟未来。
他的睡意也是。
直到今日,他鬼使神差走入偏殿,正撞上谢清樾窘迫的模样,满脸通红,被欺负也只会湿漉漉看着他。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
谢清樾岁岁年年,一如当初。
他的心忽然就不空了,忽然就很想大梦一场。
后来他真的就做梦了。
梦里谢清樾不再伴他左右,而是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像讨好他那样讨好别人。望向他的眼神不再谄媚,而充满了戒备、警惕。
梦见谢清樾冷冷看他,说:“我再不要跟着你了。我恨你。”
周砚醒了。
那个说恨他的人表情很精彩,时而愁眉苦脸,时而喜上眉梢,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他后,丰富戛然而止。
沦为惨淡的空白。
周砚不喜欢空白,这让他有种徒劳无功的感觉。谢清樾喜欢热闹,应当是红色的,艳丽的红。
他道:“伤好之后,去文华殿。”
他觉得谢清樾应当喜欢这个地方。
文华殿,正是太子和众皇子公主一起读书的地方。
谢清樾顿时喜出望外,看着周砚冰冷的脸也不觉得可怖了。这人多贴心啊,知道自己打瞌睡就给送枕头。
到了文华殿,还愁接触不到七皇子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谢清樾的伤势好得飞快,水泡消了后就不疼了,虽然有点痒,但能正常下地走路。
得知自己第二天就能上文华殿,谢清樾亢奋到后半夜才堪堪睡着。
当寅时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懵的,睡眼惺忪。
反观旁边的周砚,早已穿戴整齐,一贯沉闷的玄衣,立在寒冬薄雪间,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没有说话,阴郁的双眼直直盯着谢清樾。
谢清樾是什么人,数十年如一日舔着太子,当即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这是问他去不去,要去就抓紧起身洗漱,不去他就要走了。
谢清樾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仍是摸黑着整理完毕。
只是这太子咋那么没眼力见呢?他搁边上换衣,这人也不懂回避,目光还一错不错望着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材,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同时庆幸自己哪怕当了舔狗,锻炼也没有落下,否则就要被看了笑话。
到了文华殿,里面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听见脚步声,不约而同举目望来。
有些人,谢清樾后来再没见过,有些人的模样却是天差地别,唯有七皇子周明清没变。
周明清面容隽秀白净,双眼清透明亮,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在这样尔虞我诈的深宫里,犹如鹤立鸡群。
他的出身极具传奇色彩。当年皇帝下江南,于荷花湖畔边亭子避雨时,遇上了七皇子的生母。两人一见钟情,水到渠成。
据说这个姑娘是突然出现的,身上衣裙半湿,长相风华绝代,鬓边的长发卷起,荷花成精似的。
只可惜生下七皇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让皇帝满腔爱意扑了场空。
一般而言,这样纯良又没什么过硬后台的人,都会死的很早。而周明清非但没早夭,要健康长大了,还会受到巴结,实在难见。
也正说明皇帝对他生母爱意颇深,最后这无处安放的情都灌注七皇子身上,使他在深宫也能出淤泥而不染。
“四哥!”周明清叫道,眼睛一亮,“你终于回来了!”
谢清樾听着周明清的声音,简直如仙乐悦耳,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谁说七皇子没有势力,有浩荡皇恩傍身,天下谁敢不从?
其他人也纷纷躬腰行礼:“太子殿下千岁。”
千岁么。
周砚不语,目不斜视越过他们,往第一排中间走去。落座后,迟迟未见身旁人。再侧目,谢清樾立在七皇子边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笑意盈盈,“七皇子日安。这是您的书,殿下并非有意撞到。”
哪怕谢清樾是因为拾起掉落的书才跟周明清有所接触,周砚还是不悦,眉心聚着浓重的乌云,气压低沉,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沿。
谢清樾知道这是太子不悦的前兆,在提醒他快些过去。他见好就收,毕竟现下他也不能过分得罪太子,保持每日在七皇子面前一刷存在感就好了。
七皇子这么纯良真诚,肯定愿意帮他。
纸张沙沙,两人的指尖在半空短暂接触,然后分开。
今日无雪,阳光大好。明媚的金光跃然而进,照得谢清樾笑容粲然。
周砚想,他还是哭起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