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太医眼睑微垂,似是难以把握周砚的脉搏,又换了个位置重新摸脉,脸色凝重。
片刻后他颤颤巍巍起身,朝守在旁边的谢清樾摇了摇头,“太子殿下的情况不容乐观。伤口虽然避开了致命要害,但刀剑上涂抹了毒药,伤口又多,太子殿□□内积攒了不少。”
“毒药?”谢清樾皱眉,明明面对的是同波刺客,他同样也受了伤,除去疼痛并没有其他不适,为何太子就查出了中毒?
他敛去眼底的疑惑,“这毒药严重吗,怎么解?”
太医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毒其实不难解,只需要每日服药,再辅以药浴,坚持四十九天便可彻底除去。只是……”
“只是什么?太医尽可直说。”谢清樾道。
太医叹了口气,“只是这解药药性偏烈。一旦与体内的毒素中和,便是碳火遇水,整个人便如冰火两重天,难以忍受。”
“为了逃避这种痛苦,大脑便不愿苏醒,从而可能引发精神崩溃。人最重要的就是大脑、思想,精神崩溃了,便与痴傻无异。”
太医言辞之严峻,谢清樾也迟疑起来。
虽然周砚情绪总是很冷,常年不化的冰川似的,毫无波澜,他跟在周砚身边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人怕什么,不能忍受什么。
但就像弓弦绷到极致会自然而然断裂,万一周砚已经忍到极限了呢?
“太医可有其他方法?”谢清樾问。
太医点了点头,“有个较为温和的方法,只是恢复时间较长。”
“多长?”谢清樾心头掠过一丝不妙。
太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
他不说话,太医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公子认为如何呢?苏贵妃那边还等着下官。”
谢清樾脑子乱糟糟的,没心思去管苏贵妃那边,但太医看起来很是着急,他也不好拖着,便道:“有劳太医两副方子都开罢。”
本来这是应该禀报皇帝,再由皇帝做决定。可事发突然,春狩又正是热闹时候,若爆出围场内出了刺客,太子又受了伤,莫说会引起觊觎之心,就是卫玄舟也脱不了干系。
这次春狩事宜卫玄舟起码担着一半的关系。
太医立在案前,三思过后才落笔,药方交到谢清樾手上时,他忍不住又道:“太子事关江山社稷,下官觉得还是先禀报陛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不迟吗?
谢清樾扭头看了眼躺在榻上,中毒昏迷不醒的周砚,心里苦笑。他不觉得皇帝会全然不知,知道了却不管,分明是别有用意,或者说对周砚深恶痛绝。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只有自救才是出路。
他必须要救周砚,只有他可以。
那么要怎么选解药呢?
谢清樾抓着两副药方深思。诚然第二种会稳妥一些,虽然时间长,但有虞老爷子在,周砚的地位不至于动摇。
可周砚会希望这样吗?静静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宛如废物般。周砚会接受吗?搞不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问罪。
不知不觉,谢清樾又开始揣测起周砚的心思。他已经习惯了去探究周砚的一举一动,想要看清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样办罢,赌一把,谢清樾告诉自己,如果失败了,那就怪他哥看错了人……他也只能对不起谢府族人了。
谢清樾握上周砚的手掌,目光寸寸凝视过他皑雪般容颜,轻声道:“殿下,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
火苗舔上墨纸,袅袅青烟升起,风过无痕。
阿兰妲的卖身契至此燃尽,再没人能拿这张纸威胁他们了。
“额格,你怎么知道那人会随身带着卖身契?”阿兰妲支着下巴,窗外楼下是幽静的湖泊,倒映着深春的绿意盎然。
柳风和煦。
乌尔锋捻了捻指尖,上面残留着火焰的温度,热意张牙舞爪沿着指尖攀爬,一路蔓延到心底。
小臂上的伤口也在隐隐发烫。
那是猎场争斗中,谢清樾把他当作刺客,为了保护周砚,狠狠划了他一剑。伤口狭长,但不深,就像是柳条垂过水面的痕迹。
乌尔锋倚在窗沿,碧绿色的双眸望向窗外,远方,他所想象的身影上,沉着声,“那人就是中原的太子,周砚。”
跟阿兰妲不同,他对征服中原很有兴趣。他想要扩大他的家乡,让他的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他野心勃勃,也壮志凌云。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仅研究过边境跟他交手的人,同样也针对中原的大人物做了了解。
在他找到的资料里,中原的太子性情阴冷,敏感多疑,对这种人来说,任何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自己随身携带更加安全。
因为这种人不确定自己身边的人,会不会有天因为什么利益出卖谋害他,他们坚信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只有自己才是世间最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