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不会让绣娘绣得简易点。”李星霓随口道。心下腹诽,准备简便嫁衣的话,也好方便她那天逃跑。
易旷年竟在认真思考:“我不懂嫁衣的花样,但你之前说成亲那日一定要轰动上京。所以在绣娘要了尺寸以后,我千叮咛万嘱咐她们要准备得隆重。”
轰动上京?她现在只有个朴素的愿望,让他在上京原地消失。
李星霓借着说话的功夫,顺手翻了翻那件红色料子,冷不丁,碰到了压在最下的东西。
是件另外归置的……底衣。
李星霓眼皮一跳,惊叫出声:“你出去!”
连扒带推的,李星霓终于把不情不愿的易旷年赶出里屋。她用力合上门,想到他说的那句“绣娘要了尺寸”。向谁要尺寸,能是谁给的尺寸!
李星霓目光转回那抹正红,恨不得将其当做易旷年,揉成一团。
她原地踌躇了会儿,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传出,李星霓最后目视镜中如一团烈焰的自己。
这身嫁衣,比她想象得还要合衬。
样式繁杂,是不会轻易在短时间内绣出的。
易旷年掐准了时间,恰在此刻推门而进。
厚重繁复的锦缎上,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并蒂莲与祥云百鸟,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心与奢靡。昏暗的里屋内,金线仿佛都能流淌着刺目的光泽,清风徐来,似有粼粼光华流转。
易旷年眸中皆是惊艳,由衷的赞叹:“星霓,你真美。”
李星霓不接话,颇为狼狈的扭头:“我现在可以去镇北王府了吧?”
“你穿这件衣裳过去?”易旷年不置可否。
李星霓瞪大眼睛,“易旷年,你不要太过分!”
“是了,该换一件衣裳,”易旷年近乎于自言自语,“嫁衣,还是我们独自欣赏为好。”
然而,当易旷年缓缓取出一件石榴红的裙裾,李星霓咬着牙,“你不觉得荒唐吗?”
易旷年坚持:“去吊唁镇北王,的确不能穿太艳的衣裳。但是我们毕竟成亲在即,若非如此,红白喜事相撞,谁也不会吉利。”
你那中状元的脑子,信这些是合适的吗?
李星霓拗不过他,更不愿和他浪费时间。只好由着他,服侍自己快速换上那件石榴红的衣裙,但临走前,又披上件素雅的外袍。
热是热了点,但至少没那么惹眼。
易旷年见此,倒没说什么。只是搂在她腰肢的手更加用力,惹得李星霓吃紧,瞪了一眼他。
坐在了马车上,这厮倒是安分了点。
只是抱着她,然后右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她腰间的束衣带子。
李星霓睨他:“实在受不了路途,你可以睡觉的。”
她有说要他陪着吗?她明明说过,他可以选择他自己待在府里。
易旷年显然会错了意:“睡觉?”
他陡然攥紧手心的带子,趁李星霓未有防备之际,捏起她的下颌,送上一个绻缱的亲吻。
他知道李星霓抗拒他,事到如今,也恨极了他。
但没关系,她再想死,也该为她姐姐着想;再想逃,也能被他给找回来。
李星霓被迫仰起头,偏偏这次的吻不似先前那般炽烈,反而温和地,仿若在劝服她承迎。
的确不再简单粗暴,一心置漆少阳于死地,而是迂回的,利用她的身世,挑拨她和漆少阳的关系。最后,利用李星澜,来要自己妥协。
往往,这样的招数,是用来对付他朝堂上的那些政敌的。
满溢出来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吞没了李星霓的大脑,她在易旷年长驱直入以前,狠下心咬了口他的唇瓣,一手夺过了他手心的衣带。
身上的素白外袍松松滑下肩头,李星霓在不小的马车空间内不住的深呼吸。
“不是要睡觉吗?”他眼神黯淡,似乎有些沮丧。
李星霓忍不住要骂人。
恰巧,马车停了下来。
李星霓一顿,不做停留,立刻跳了下去。
时隔几日,再看镇北王府,满眼丧白。
和太傅府满满的红绸彩灯截然不同。
李星霓蓦地攥紧了手:“你就不用进去了吧。”
很快行至身侧的人怡然自得,“王爷是我娘的故交,入仕以后又对我多加照拂,我怎能不送王爷一程?”
说的什么胡话!
系统调取的信息里,易旷年树敌无数,之所以在朝中屹立不倒,可以说,归根结底是深受小皇帝信赖,再加上他自身政略诡谲。至于镇北王府,皇帝恐怕一直有“收复”金尘关后几座北境城池的心吧。他巴不得漆少阳父子领个闲差,或是就地消失才对!
李星霓拍走在她腰间作乱的手,更不忍直视他唇上被她咬出的伤口,果断走了进去。
易旷年亦步亦趋,跟在她半步后。
李星霓来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远远为镇北王流两滴泪之时,兴许会恰巧与他的儿子打个照面,然后漆少阳用着怨恨的目光紧盯着她,不客气地请她出府。
他恨她,对,他应该恨她的。
假若她没有和易旷年相互纠缠,漆岢会在万应佛寺安度最后几月的时光,漆少阳之后回到金尘关,或是干脆领了个闲差事,远远离开上京。
她还记得,漆少阳为护一方百姓,主动以身作饵,妄想内忧外患皆齐齐对准于他。
他的性格如此,刚烈有余,平和兼之。
到底是为什么,他们父子二人,会被她逼到如此地步?
李星霓感受到冰凉的物什落在手背上,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满脸是泪。
李星霓突的转身:“我们走。”
她怔然发现,自己并未鼓起和漆少阳见面的勇气。
李星霓要向前走,沉默了一路的易旷年,却在此时,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头。感受到她的挣扎,他微微牵起唇角,低声道:“若是不想看镇北王在地下永无宁日,就什么也别做。”
李星霓近乎于咬牙切齿:“那你也什么都别做!”
易旷年只笑,松开箍住她双肩的手,转而勾过她的小指,带着不情不愿的人,走向陈设灵堂的中央。
快要靠近棺椁,前头披麻戴孝、挺背如枪的身影似有所感,极其缓慢地扭过了头。
和李星霓想的不太一样。
漆少阳注视着她的目光很平稳,仿若漆岢的死与她无关,仿若那日她决然转身的情景不复存在。
漆少阳只是苦涩的问道:“阿星,那日你去到万应佛寺,是质问我爹的吗?”
刹那间,她意识到一件事。
皇帝已于昨日下诏,为平京侯府所受的冤屈平反。当中,定然为天下百姓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她的真正身份。
漆少阳也不例外。
李星霓沉默不语。
逼问之下,一个身将就木的老人受到怎样的刺激,又是怎样咽气,不言而喻。
可,他有什么资格责怪李星霓呢?
王尚书借他爹爹之手铲除政敌平京侯,即便是受人蒙骗,但到底做了间接推手。
李星霓作为平京侯之女,怨他、恨他,甚至杀他,也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漆少阳甚至感谢,李星霓最后留给他的话,是“互相亏欠”。
得知平京侯府无辜蒙冤,爹爹惊惧之下气急攻心。
她在为她的家人讨公道。
而隔在他们之间的天堑已经无法跨过,漆少阳唯有愧疚。
李星霓想要上前,但不止一股力量将她钉在原地。
时至今日,她还要再招惹漆少阳吗?
背后的人是个疯子,他谋划成亲一事怕是从她离开前就开始,已经接近两年。
与其要漆少阳被她和易旷年的纠缠牵连进去,不如,她主动地,和他划清界限。就让他怀抱着对她的恨,远离所有是与非。
压抑的哭泣声似乎是这方世界里唯一的装点。
易旷年忽而抬手,用空出的那只手抚过李星霓脸上的泪痕。
“娘子对镇北王的敬重之情再深,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易旷年的话语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劝诫。
为她拭泪过后,手停在她的肩上,似在耳语。
易旷年往李星霓的耳廓边吹了口气。
李星霓:“……”
本能反应似的,她的耳朵边红了一圈。
“娘子……?”漆少阳呐呐道。
漆少阳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李星霓身后侧的易旷年。
强势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他仔细地凝视李星霓,这样炎热的气温,她似乎耐不住温度,素白外袍的领口凌乱,露出了里面的一点红。
阿星额发还有些乱,面颊是不一般的红润,漆少阳的视线落在她的红唇之上,那里,还有一点点的红肿。
“我已向皇上请旨,五月二十六日定为我与星霓的婚期。少阳当然是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易旷年搭在李星霓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更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形成种保护的姿态,“星霓虽不愿见王爷,但作为我的未婚妻子,也理应陪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不愿见他爹,也不愿见到他对吗?
漆少阳猛地抬眼看向易旷年,却只是注意那只搭在李星霓肩上的手,如同看着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
他额角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挥拳砸过去。
“易旷年,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地憎恶,“那日府上侍从亲眼见到你出入我父王的卧房,你敢说我父王的事,与你无分毫关系?你……”
“和他没关系!”
易旷年漫不经心地挑起唇角,正要答话,怀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默默启唇。
打断了漆少阳几乎要失控的怒吼。
漆少阳呆滞地停止了质问的全部动作。
而李星霓,被易旷年搂在怀里,仰着头,看着眼底突增恨意的男人,心口痛得如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她忍住了所有即将流淌出来的泪水,反而做出一个嘲弄的神情:“漆少阳,就是你父亲也是受人蒙骗又如何?如果没有他那不经查证的奏折,我爹何至于受此大灾。我恨那姓王的,也恨你们镇北王府!
“凭什么你爹坐享天伦之乐,你们镇北王府满门忠烈,而我爹蒙受不白之冤,我娘随他而去,我们全家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
易旷年握在她肩头的力气越来越小,李星霓干脆挣了束缚。
她缓缓上前,走向面露痛苦,腰背有弯下趋势的漆少阳。
一双温柔的手捧起他的面庞,冰凉的指尖在夏日里非但不会感到不适,反而沁人心脾。
漆少阳心惊胆颤地看着她,短暂的时间内,在脑海里无数遍描绘她的眉眼。
与之对视,李星霓轻轻地道:“漆少阳,你再不欠我的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漆少阳,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苍凉,“我们,再也不见。”
捧着他脸的动作有多轻柔,说出的话就有多冰冷。
李星霓一用力,把漆少阳甩在了地上。
后者,如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瘫软在她的身前。
易旷年适时抵住退后两步的李星霓的膝窝,揽过她的腰肢,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这才道:“内子唐突了。王爷吉时将至,还请世子……以大事为重,重新振作才是。”
他再不欠她的。
他们再也不见。
漆少阳面色发白,即便听到那声“内子”,也毫无反应。
李星霓故作娇羞的抬头注视易旷年,“走吧。”
站着的人不动,反而坐在地上的人缓缓颤动眼睫,直起身,如行尸走肉般,僵硬地,一步一步,走至漆黑的棺椁,融入那片肃杀悲凉的素白之中。
易旷年的目光越过李星霓的发顶,望向漆少阳沉重的背影,幽深的眼底终于划过满意的弧度。
手臂收紧,将李星霓轻微颤抖的身体,更深地嵌入自己怀里。
他安抚性的吻着她的发顶,“星霓,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