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心阁中,抢食,争炭,这种事情每一天都在上演。那么凭什么,被求生欲望驱使,这样艰难的险境中,还会对彼此手下留情?
风知道自己想错了,从她提刀杀了第一个人,那人甚至是睡在自己身旁六年的同伴。她和进入凶牙界的二十几人,就是注定的敌手。
那人也瞧出来风露出来的杀意,他哈哈大笑:“你先前和我动手时,是故意露出破绽,想让我活下去吧?”
风没说话。
“看见了吧,我们是杀手,注定没有朋友,亲人,和爱人。”
杀手应该是要抛却情感的。
那是阁主在她十二岁时,教给她的最后一个道理。
阁主提着琉璃灯走来,灯光照见满地残肢。他弯腰试探了那只狼的鼻息,发现没气时,不仅没怒,竟轻轻笑了起来。
风疑心他是气糊涂了。
但阁主在凶牙界里豢养着十几只狼,还有数不尽的猛兽,怎会轻易心疼其中的一只?
他道:“下次得用刀割破对方的喉咙,那是人虚弱之处,一击必杀。”
“从今天起,你就是十绝雨涯最利的刀。”阁主向她走来,用帕子擦净她脸上的污迹,“明日有贵客来,你跟着走罢。”
带她走的,是个年长男人。
阁主唤他“易叔”,“年儿近日可好?”
“他已经准备科举,入朝为官。”易叔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风,皱了皱眉,“今日怎的只有一人?”
阁主笑了起来,“风一人,足矣。”
马车摇晃着下山时,风透过纱帘回望。
治源山顶的雪线泛着冷光,谁也不知,那是由多少尸骨埋就而成。
阴影里坐着个玄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年纪,玉簪束发,膝上摊着本棋谱。
易叔指着她道:“这就是日后护卫你的影卫。”
少年看也没看她,“娘给我留了阿五。”
“也许是我们错了,执念影响一代又一代人。”易叔沧桑的面庞颤了颤,长叹道:“年儿,我是见你们年纪相仿,便想着让你松快些。”
少年终于肯抬起头,一双浅色的眼眸撞进她的眼底:“你叫什么名字?”
“我……属下,单名一个‘风’字。”
“这么奇怪的名字?”他兀自嘟囔了一句,又垂下头不理人了。
易叔见他们聊得“投机”,便也安下了心。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院。
风后来才知道,科举和入朝为官是什么意思。
但在此之前,在那处宅院的时日,常常是叫人平静的。
她沉默地换上一身夜行衣,戴上面罩,和另一个同样打扮,叫作“阿五”的男人,说是同是少年的影卫,但那人平日里就是窝在房里温书下棋,偶尔晨间起,会有兴致叫上阿五和他切磋武艺。
风看得出来,阿五每次出手,都是点到为止。
渐渐的熟悉起来,那少年也会唤趴在房顶上观战的她,一同下来。
“主子有时,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风蹲在梅枝上,雪花落满肩头。琴声从暖阁飘出来,舒缓空灵的音调缠绵如私语。
风突然来了那么一句。
阿五面罩下的脸依旧绷着,闻言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从十绝雨涯学到了很多。”
阿五同样出自十绝雨涯,却没有经历过后来“游戏”的洗礼。但,比起尚存好奇和胆怯之心的风,阿五更显得像个影卫,冷峻,残酷,如影子般漠然相待任何事物。
风知晓,他是在提醒她。
杀手要抛却情感,如同凶牙界石壁上刻过一排排的“与子同袍”,但他们依旧面对面搏杀。哪有什么同仇敌忾,只有互相仇视。
遥望着窗纸上摇晃的剪影,风暗暗发誓,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动心。
那已经是主子连中三元,受到皇上赏识后的第四年。
又过了两年,风已经许久没再见过易叔了,听主子说,易叔没多少时间了。
从那时起,主子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也不可避免的,多了些纰漏。
只记起是个夜晚,喊杀声越来越近,风从横梁下跳下来,因为刚解决掉摸进来的几个死士的缘故,她的刀尖还滴着血。
“主子,您从密道快走。”风覆在面罩背后的声音比平时更哑,“由属下断后。”
“我失败了。”清冷的声音兀自响起,“皇帝要杀要剐,由着他去。为何还要逃?”
万万没想到,皇帝一直在扮猪吃虎,他坐山观虎斗,冷眼看主子和太后相争。蛰伏了十五年,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主子的复国大业,也成了一场空。
这一年,风二十一岁,不知不觉,她来到这个长她两岁的少年身侧,已经接近十年。
为了阻挡朝堂的明枪暗箭,他身边暗卫无数,已经不是只有她和阿五两个人。
而她作为统领暗卫的首领,见过他的少年意气,看他谋划策略。最后,也见到了他狼狈心死的画面。
风盯着那道身影,突然想起,阿五问过她,她从十绝雨涯学到了什么?
她回:“武功,轻功,会医术,能易容,还有一些折磨人的本领。”
“那是作为杀手和暗探的本事,”阿五看着她,又像是在遥远的天边:“你有丢掉什么吗?”
丢掉怯弱,丢掉同情心,丢掉所有不必要的情感。
事实上,待在十绝雨涯的每一天,他们都要丢掉一件。
学得越多,丢得越多。
作为十绝雨涯最出色的杀手和暗探,风的武功顶尖,伪装一流。她却始终没有学会,丢掉。
“主子既然想东山再起,牺牲属下一人,又有何不可?”
木门被撞得砰砰响,风踢翻了早已备好的油,举起烛台,烛火映着她黑沉的面罩,眼里却是略带笑意:“这是属下心甘情愿的。”
他的身侧,便是密道。
主子进入密道前,似乎看了她一眼。
但那不重要了。
随手打翻了烛台,任由火舌瞬间吞没帷幔。
热浪当中,看着他远去密道的背影,风却是绝无仅有的放松。
易旷年,下一次,我们再也不要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