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告诉她朝中巨变的时候,是她提出把星霓送出来的:“现今谁也不知平京侯有个意外找回来的二小姐,星儿一直流落在外,本就没过什么好日子,没道理留她陪着我们提心吊胆的。”
连绵的暴雨当中,李星澜抓着李星霓的肩膀哭喊,一声高过一声。
她没有家了。
是她害得李星澜没有了家。
“姐,你不会死的。”李星霓冷静的说:“我也不会死。”
李星澜还在哭,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爹被处斩,娘在自己面前自尽,事到如今,李星澜只有把李星霓保住,干脆随爹娘而去的念头。
泪水混合着雨水,冲刷着她们交握的手,那上面既有爹爹的鲜血,也有娘亲的热泪。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李星霓也从不认为,自己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供桌下传来幼猫似的呜咽,原来,有只瘦骨嶙峋的母猫,正在舔舐刚出生的幼崽。
“看见没?”李星霓终于不再静静由着她动作,扳过李星澜的脸,迫使她看向那窝野猫:“连畜生都知道要留条命。你以为爹娘要知道你有活路可走,他们会愿意看你自寻死路吗?”
“听着,我不是李星霓。”李星霓居高临下的站起,掰开李星澜攥得发白的手指,顺手将贴身的包袱按在她的手心里:“从此以后,你也不再是李星澜。这里面是爹之前交给我的银票,还有新做的路引,足够你重新开始生活。”
李家的女儿只有一个,既如此,李崇和沈氏的心血,也不该交到她手上。
李星澜的哭声戛然而止。月光从破屋顶漏了下来,照见妹妹眼中陌生的狠绝。
她一直有种奇异的警惕,星霓不经意之间露出来的神情,总觉得不像是普通的常人。
况且,她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又是怎么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会在诸多官兵追捕当中,完整的隐藏姓名和身份?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观音像后斑驳的壁画。隐约可见,飞天乐伎的衣袂,如今被霉菌侵蚀得如同腐烂的蝶翼。
李星澜一下子抛开了心下的种种疑问,挣开李星霓重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你呢?”
她指尖陡然沾到了温热的液体,那是自己无知觉流满的眼泪,李星澜突然打了个寒战:“星儿,你和我一起走吗?”
暴雨渐歇。供桌下的母猫突然叼起幼崽转移。
李星霓看过去,雨水已漫过门槛,正悄悄侵蚀着她们仅存的干燥之地。
李星霓笑着贴在李星澜的耳边低语,呼出的白气凝成霜花:“姐姐,别忘了,你和爹娘只给一个人准备了出路。”
她当然知道,那晚塞她进马车,要她提前出城,是李星澜这个整日闹腾的姑娘,提出的最靠谱的主意。
“星……”李星澜焦急地还要说话,她一个字才说出口,全身已不能动弹。
下一瞬,她闭着眼睛昏睡了过去。
李星霓轻飘飘的挂着再自然不过的笑意,她接过倒下的李星澜,将人怀抱着,轻柔地,用指腹拭去李星澜眼眶中源源不断的泪水。
这半年以来,她不止一次地和李星澜同床共枕,而每次到了半夜,她几乎都会惊醒,最后,才在身旁李星澜均匀的呼吸声中,重新进入睡眠。
这一次,李星霓听着李星澜呼吸的声音,却不舍得睡去。
姐姐,我当然是要为爹娘洗刷冤屈,并且找出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的杀人凶手,叫他血债血偿。
破晓时分,熬了一整晚的李星霓,愣愣看着供桌上水珠凝成的“李”字,她最后还是一狠心,抹去了全部的水痕。
李星澜靠在柱子前面褪色的帷幔后装睡。
她听见晨露从断檐滴入陶罐的叮咚声,接着,是夹在其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姐,其实我早该死在十绝雨涯的。”
如果不是她被易旷年带走,生出隐秘而肮脏的心思,就不会在重来一世后,接受不了自己思慕而不得的失败,愤而遁走。
如果没有她的重生,平京侯府会如上一世一样平安度过朝中政斗吧……
如果她不在游戏中胜出,反而是真正的李星霓,她就有可能与她自己的家人重聚,一家人幸福美福的生活。
说到底,她在六岁那年,就应该被那伙乞丐以伤人的罪名告发,而不是因为恐惧逃走,从而遇见阁主。
一缕阳光照进破庙,供桌下只剩下几根猫毛。
积水的地面上,两道脚印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一双芒鞋印往上京,一双绣鞋通向北方。
褪色的观音像依旧挂着那副似哭似笑的神情,手持净瓶的裂缝里,竟有新生的小草,正探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