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走,那个霸道的男人自然不肯他留,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娘还是带着他安稳停在了金黄的房子里。
他更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八岁的他,抱着易焕儿尚存一息的身子,听她用尽力气,慢慢地说道:“年儿,把我葬回西山。”
她才不要做什么周国公主,易焕儿最渴望的,还是行走山间,做一个赤脚大夫。
然而,易叔的执念摧毁了她单纯的愿望,更持续蒙骗着易旷年。
当时在场的人中,太后、漆岢、阁主、易叔,甚至是死去的先帝和易焕儿,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知晓那毒酒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十绝雨涯阁主临死前,不顾一切的笑:“你爱他哈哈哈——所以你心甘情愿豁出性命为他报仇,但就是不肯和我走!”
当时他一眼未看,任由影卫上前,杀死他们曾经的主人。
易旷年的手紧攥成拳,又泄力般松开,周而复始,不知轮转了多久。
终于,他道:“便是我娘的死怪不到你的头上,这周国的江山你们窃取了数十年,也该还回来了。”
太后冷视着他:“成王败寇。至少你的手段,比先帝高明不少。”
一个黑衣着身的人影不知何时,已跪伏在地,正是易旷年的贴身暗卫“风”。
易旷年呵笑,将他和先帝那种强取豪夺他娘的渣滓做比较吗?
“风,派人把太后娘娘和皇上都护送回宫。”易旷年道:“叫羽林卫的人都看仔细了,要是禅位诏书错漏了一点笔画,叫他们提头来见。”
风低声应道:“是。”
说罢,易旷年转身要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突的问道:“这不是风姐姐吧?”
易旷年走路的步子一停。
“她给过我关东糖吃,”皇帝的声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上,“我认得她。”
风已经先行一步,悄无声息的退出祠堂。
易旷年不知想到了什么,但也只是瞥了眼皇帝,并未说话。
风很爱吃糖吗?
他只记得,李星霓似乎很喜欢甜食。
易旷年离开,暗处的眼睛顿了顿,却是愣在原地。
她不记得,自己给过皇帝关东糖吃。
李星霓屏住呼吸,依旧在暗道里注视着母子二人。
哪怕是易旷年那样冷静自持的人,乍然听闻接连不断的秘辛,也需要缓神许久。
可皇帝的面上,肉眼可见的看不出一丝震颤。
李星霓的眼神骤冷,就听皇帝对太后说道:“母后对太子哥哥一直念念不忘,当年您一眼定下易旷年为殿试状元,就有太子哥哥的缘故吧?”
太后也不知为什么,看见那双浅色的眼睛,一下子让她不由自主的点向了他。
谁知后来易旷年入朝为官,竟是选择投诚皇帝,她也就和他开始争斗。
“他和我儿一点也不相像,”太后嗤道:“倒是和那个机灵的女人,像了个十成十。”
易焕儿与她联手,杀了随时威胁她后位的先帝,也为她的儿子报了仇。而易旷年,竟肯在那日圣寿宫宴为她挡下冷箭。
他儿子,的确没有爱错人,更给她留下了个不错的孙子。
“朕却是想不通,易旷年不知,更不会愿意喊您一声祖母,”皇帝像模像样的叹道:“您又何必费力不讨好,拱手我大梁江山交予那个前朝余孽?”
太后侧过头,皇帝的目光幽深,脸上再不见惊惶和害怕。
她强行镇定心神:“皇帝,是你主动将羽林卫大权交出去的,难道你还惦念着皇位?”
皇帝被太后接出冷宫的时候,只有四岁。
彼时,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子薨逝一月有余,又加上朝中政局不稳,太后自然没有更多心力,去亲身照拂一个小娃娃。
再后来,摆在局面上的争斗,变成了她和皇帝。
她十四岁封后,不到四十成为太后。浸淫权力近三十载,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选择,绝对不会是放弃握在手里的东西。
太后深知这一点,更清楚,先帝就是死于此。
而那日宫宴过后,太后的放权,就成了顺其自然。
太后老了,本就是儿孙绕膝的年纪,度过生死关头过后,尚有小辈的慰藉,她一下子就不愿斗了。
至于皇帝,太后一直没看懂他。
他素来表现出的,就是自由散漫,早年放任易旷年和她派系争斗,近两年随着她愿意放权,看似也与她亲昵起来。
说着信任易旷年,赋予他至高无上的权柄,甚至将发号施令宫中羽林卫的令牌都交给了他,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绝路。
但既是自愿,为何还要如此问?
“你都听出来了,易旷年是易焕儿和我儿生下的儿子。”太后直言:“他再是恨先帝又如何,他流着的,还是先帝的血脉。”
皇帝不置可否,在乎血脉纯正的另有其人。他只知道,皇位只有一个。
太后再是抚养他多年又如何,知晓易旷年是她的孙儿,她二话不说就会为其铺路,好圆了她对死去儿子的愧疚。
这和十六年前,他的登基,是一样的。
皇帝一定还有退路。
经历了前世围剿易旷年的李星霓再清楚不过,皇帝表面向往闲云野鹤,但实际上,心比谁都黝黑。
易旷年想要夺权,只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