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后来他手把手教她认药草的时候,不会那么生涩。
她敢打赌,阁主一句也没听进去过。
李星霓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我心知肚明,易神医的死,是前朝那些人见她摇摆不定,怕她爱上仇人,动摇了复国的心,特设局让她与先帝双双死于鸩杀。阁主爱慕易神医良久,若不是被蒙骗,他怎么可能给出毒药。
“相反,比起易神医对你的随手施救,阁主才是对你有大恩的。当年若不是他买下你,你至今还在被当成野兽,被戏班子那些‘驯兽师’驯养供人玩乐。”
易旷年并非完全被易叔蒙骗,一个后来权倾朝野的人,心机之深沉,又怎会允许自己不多加调查,随意被人摆布。
他怪阁主没有拼命接走易神医,怨易叔找到西山卷来了十数年的尘烟,非杀不可漆岢以成就他的大业。
易旷年不过是将自己幼年的无能为力全都发泄出来,无论易焕儿死因如何,他还是会那么做。
李星霓前半生被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杀手和暗探,而待在易旷年身边近十年,她只学会了,看穿易旷年。
李星霓的声音在不大的密室里飘荡:“但你还是听从易旷年的吩咐,和我们共同覆灭了十绝雨涯。因为你同样恨阁主,他用雷霆手段对待我们这些圈养的杀手,又从来即买即卖。
“阁主教导我们,身为杀手,是要抛却任何情感的。可他也根本不会想到,一个养在他身边多年的孩子,若是没有依恋,那最后,剑尖就只会指向他。”
人人都有私心,无外乎为自己,为他人,对自己有益有弊。
若她只是李星霓,也没有故意想和易旷年断开联系,那么那晚,阿五那群“忠心耿耿”的影卫,就会将她永远埋葬在除夕的团圆夜。
即便她大难不死,假扮成徐宋清的师辽还是会在金尘关认出身为李星霓的她来,想方设法执行截杀她的任务。
谁又能说,他们那样做,不是对易旷年的背叛?
阿五显然听懂了她未尽的话,他时常说,风不是个合格的影卫,她还尚存怯弱之志,甚至犯了大忌——对主子动情。
但,如今的她,已经不会被那些微不足道的缺点束缚。
“好,好!风,用你那把剑,杀了我。”
阿五袖中滑出两把柳叶刀,凝着旧日的恨意:“想出去,就只有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罢,阿五已经率先出手,柳叶刀刀尖挑向李星霓的咽喉,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但李星霓反应更快,她几乎同一时间就侧身避让,刀锋擦着她耳畔掠过,削断一缕飞扬的发丝。
她紧接着旋身反击,短剑横折。
阿五却像早有预料般矮身一滚,刀锋顺势上撩,直取她腕间经脉。
只听得金属相撞的锐响,震得烛火乱颤。
李星霓借力后跃,踢倒了身后墙上的几张画像。
宣纸上的“自己”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的掉落。
阿五在这时逼近,双刀交错成剪,绞向她的脖颈。
李星霓回身,仰面后折,躲过那一击。
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李星霓单掌撑地,腰肢拧转,右腿如鞭扫向阿五的下盘。
后者腾身跃起,却在半空突然变换招数——
左手刀脱手掷出,刺向李星霓的心口。
“嗤!”
刀锋没入身后画像,将画中人的心脏位置捅了个对穿。
李星霓趁机突进,剑锋刺向阿五空门大开的左肋。
阿五竟不躲闪,右手刀悍然劈下,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千钧一发之际,李星霓剑势陡转,改刺为挑。
“铮”的一声,阿五的单刀被挑飞,钉入房梁。
但阿五的左手已然扣住她持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你还是没学会狠下心。”
是吗?
李星霓眼神一暗,屈膝猛撞向他的腹部,趁他吃痛松劲时抽回手腕,反手一剑划向他咽喉。
阿五急退,仍被剑尖划破衣襟,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箭疤。
那是身为风的李星霓,为救易旷年时误伤的。
“这道疤,是你留给我的。”阿五瞥了一眼,喘着粗气冷笑,“现在该还你了。”
阿五说着,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李星霓眯起眼睛,那上面淬了毒,正是十绝雨涯的“见血封喉”。
阿五持匕扑来,李星霓立刻抓起地上散乱的画轴横扫。“咔嚓”一声,轴杆断裂,飞溅的木屑迷了阿五的眼。
毒匕刺偏,扎进李星霓的左肩三寸,却也被她眼疾手快,扣住阿五的手腕狠折。
腕骨断裂的脆响中,阿五惨叫着松开匕首。
李星霓则忍痛迅速拔下肩头毒刃,鲜血已然浸染了半边衣襟。
她接着一抬脚,将阿五踹向墙壁,后者撞碎一盏青铜灯,滚烫的灯油泼了满背。
不愧是阁主倾尽心血培养,独独只给了她名字的风。
阿五蜷缩在燃烧的灯油里,声音嘶哑:“风……”
他也算是为主子而死。
李星霓应了一声,却是又拾起自己的剑,剑尖抵住阿五的心口:“别忘了,我也出自十绝雨涯。”
见血封喉对她无效。
剑锋贯胸而入,阿五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还没有说的是,前世,阿五被皇帝刑讯逼供,才给了易旷年最致命的一击。她也因此,为易旷年诱惑,被火海吞噬。
李星霓拔出剑,看着阿五的尸体滑落在血泊中,背上灯油浇了一身。
她撕下袖角草草包扎肩伤,从阿五怀中摸出铜钥匙,打开隐秘的暗格。
里面堆着密信,都是易旷年与朝中大臣的往来,其中不乏,与北狄三皇子的通信。
将密信都塞进怀中,她看了眼满室画像,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真没想到,她会帮着前世间接害死自己的小皇帝,而去对付易旷年。
火势渐起,画中的“李星霓”在火焰中扭曲,仿佛在无声的尖叫。
她最后凝视着那幅正中央的嫁衣图,看着朱砂染就的唇瓣被火舌舔舐,终于化作灰烬。
李星霓头也不回的转身,没入密道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