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致觉得一股巨力从头顶传来,她方才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震,现如今再无力抵抗父亲。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前的父亲一如往日般高大,可是此时却要她亲自将尊严浸于脏水之中。
而此时林风桥看似冷静的面目之下,有不忍也有无奈,那只按在女儿头顶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认错!给你祖母、伯父还有堂哥······认错!”
林醒致看向父亲的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麻木。她的确犯了错,可这代价却要她一人承受,依靠践踏她的尊严来化解。
父亲的手压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地靠近地面,但林醒致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
她的鼻尖触碰到冰凉的地板,可这地却哪有心凉啊。林醒致的额角抵在地面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致儿,只有道歉此事方才能化解……不然,往后咱们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耳畔传来父亲的轻语。
林醒致满眼含泪,万分委屈涌上心头,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孙女知错了······”
堂上传来林老夫人疲惫的声音:“罢了,知错便好,终归是林家的血脉······”
而一旁的林道堂也摆了摆手,示意人们都退下。
然而周围众宾客虽然逐渐散去,其议论之声却如同蚊蝇嗡鸣之声不住地传入林醒致的耳中。
“这乡野之地长大的顽童,终究是欠管教······”
“害,这小女娃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这些声音如此刺耳,可林醒致此时却也不想再发作,她在母亲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林家院落。
她是记不住到底自己是在怎样的一片目光中“逃”出林家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窒息,林醒致紧闭着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可这空气却也混杂几分浓烟侵染的焦苦之味。
“二爷!”
管家林宽叫住林风桥一家。
“二爷,请止步。”
他疾步跑到林风桥面前:“二爷,你们请随我到后院歇息,今天天色已晚,路上多有不便,不如明日再走吧。”
林风桥看向妻子又看向目光呆滞的林醒致,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们还是离开吧,此次一行本是为母亲贺寿,却不想惹出这许多事端,当真无颜面在这府上多住一日。我们今晚便启程归家吧。”
那宽伯似乎还想再劝说一下林风桥,却见他面色沉重,心情不佳,便也不再多说。
“好,好,那便依二爷的。我去备一辆马车,堂小姐状况不好,若是骑马便会徒增颠簸,不如马车,安稳到家才是。”
林风桥感念林宽的细心周到,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这院子中难得的好心之人。
“我看堂小姐这身上尽是血迹,不如我去寻一套我家小姐的衣服让她穿上。”
林醒致一听宽伯竟然要取什么“我家小姐”的衣服,顿时心口一痛。
怎么我还被你们诬陷得不够惨吗,穿什么小姐的衣服,倘若我穿了,是不是又要怪我是从哪里偷来的。
想到这里,她果断厉声道;"我不穿什么小姐的衣服,我有换洗的衣服,让我换上便好。"
林醒致来到包裹前随便抽出一件黑色长衣披在身上。这是林行远备用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着实大了不少,却也正好能为林醒致遮蔽严寒,一时间什么冷风似乎都被隔绝在这长衣之外。
宽伯见林醒致披上男孩的外衣,言道:“堂小姐与众不同,颇有些男儿气概。”
“男儿气概?男儿女儿又是谁作的区别?”林醒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宋云莲却道:“我看致儿的确是要比某些男儿有血性得多。”
她话音刚落,林风桥却猛咳一声,示意她不要再说。
当马车缓缓启动,彻底驶离赤龙帮那噩梦之地的时候,林醒致绷紧的一根弦似乎只在一瞬间绷断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都涌上心头,十岁的她第一次看清人性的阴暗,什么是清白,什么又是真相,这些都不重要。在某些人的口中,是与不是,全是他们一句话的安排。
她不知道那小乞丐为何要将那戒指塞入她怀中,她也不知那小厮为何要当堂指认自己,这些都是现在的她想不清楚的。
林醒致此时只觉喉头一甜,浓重的血腥味道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开来,一口鲜血就此喷出。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致儿!”
林风桥和宋云莲忙将其扶住。林醒致的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肩头,这肩头如此温暖,她的心逐渐变得平稳,竟沉沉睡去。
这辆马车没有丝毫停歇,一路飞奔,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而在林府之外,那株盛开一半的梅花树下,一个黑衣身影不知已站立的多久。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车轮的声响。
他抬手折断了一根枝杈,放到鼻尖轻轻嗅闻,却又狠狠掷在地上,转身离去。
只留下被踩得粉碎的一枝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