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汇金赌坊向来都会将那些渣滓通通送到那里去送死，故而那地方在他们这些赌徒心中可谓是最为令人胆寒之地。

他此时杀了谭知远是甚为容易，可他毕竟失了职，让庞狗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日后老爷若是怪罪下来，他们一众人等可着实担待不起。倒不如先吓吓这孙子，待他将钱还上，届时再动手也不迟啊。

佟定豹见谭知远口口声声说要双倍奉还，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语气便稍缓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不然你们全家的命就都喂狗去吧！”

谭知远连忙点头，口中不住称是，可他一张口血丝便一滴滴落在地面之上。

而佟定豹起身瞧着他那一脸担惊受怕的模样，渐渐露出笑容，仿佛又完成了一件令他骄傲的作品。他左手一挥，带着身后众人离开了巷子。

只见谭知远低垂着头，猛地开始满地打滚，直到将自己整得灰头土脸，才倚靠在小巷的墙角大口喘息了半晌。

不多时，他走出小巷，穿过大半个城中，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林醒致不敢贸然上前相认，便只好偷偷跟在谭知远身后，一心等着见到表舅和表舅母再说。

只见从木门之后走出一位年轻女子，容貌清丽，虽身着一套粗布麻衣，可举手投足之间倒显着三分贵气。

此女子刚一瞧见满脸如同血葫芦一般的谭知远，便大惊失色，赶忙扶住他向小屋内走去。

林醒致本想绕路到小屋之后，却见这园中养着一只大黄狗，正虎视眈眈地瞅着她。

如若犬吠声惊动了那二人，却是不好，她思前想后，还是悄悄躲进了村落旁一处山坡之后，静静等待谭知远出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天一黑，谭知远便从那小木屋走出，与那女子拜别后，继续上路。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虽仍是鼻青脸肿，但满脸血污已去，黑灯瞎火的就连过路人也瞧不清楚他的模样。

不过，林醒致却听到那年轻的村女叫谭知远“远哥”，同那红山院的美貌女子相比，虽称呼不同，却都格外亲昵。

林醒致不禁心中暗道：“东一个老相好，西一个相好，你这风流债倒是欠得和赌债一样多······”她撇了撇嘴，此时虽还未相认便已对这表舅哥的人品嗤之以鼻，见他快步离开，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此时，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大大小小的水洼之上，映出一个又一个倒影。

那人步履飞快，似是在赶赴什么极为要紧之事，林醒致却也未有松懈，一直紧紧跟着他，那人慌乱中竟不时踩中水洼，将那映出的一弯月亮踩碎，继而溅起一身泥水。

只见谭知远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家铺子跟前。

这店铺门口极为窄小，只够通过一人，可它虽毫不起眼，却已是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中，有的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也有耄耋之年的老人，总之是男女老少都有。而且他们有人身着不凡，有人却衣衫破旧，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但这些人都等在这一家小小门店跟前，手中提着、怀中抱着一个个包裹，似是在焦急地等待做上一笔不小的买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醒致心中甚是疑惑，却也只能老实躲在这一众人之后，暗自观察。

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进铺子，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就走出，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中有的人面带喜色，蹦蹦跳跳地离开，而有的人却满面愁容，甫一出门便将手中的包裹重摔在地，口中不住咒骂着拂袖而去。

林醒致在这铺子门口等了许久，直到月亮已高高地挂到了头顶。

她听见“小心火烛”之后，却继续等着。又到二更时分，更夫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走街串巷地提醒各家各户“防偷防盗”。

这时，这间铺子门口只剩下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步履蹒跚，本就弯曲的背脊之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而就在她即将迈进那道窄门之时，这包裹却突然被门框卡住，那老妪脚下一空，接着步伐混乱中整个身体向后跌去。

躲在一旁的林醒致见此危机情形，忙奔上前去用力扶住老人背上下坠的包裹。

可就在她手掌触及到那包裹的一刹那，那股意料之中的沉重却分毫没有传来，反而如同按进了一团棉花。

不过，顷刻之间，那份沉重便压在她手上。而那老妪的右手也偶然间搭在了林醒致的另一只断手上，林醒致不禁吃痛，一连后退数步。

所幸老妪也已站定，她神色稍变，竟回过头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条条皱纹堆得更紧，面带笑容道：“多谢小姑娘，我老婆子腿脚和眼神都不好，若没你帮一把手，今天非断了一条腿不可······”

说罢，她低头瞧向林醒致被包裹着的左手，突然猛地用力，右手竟紧紧握住她的手臂。

此时，林醒致突觉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正在输入她体内，顷刻之间，她丹田之处的汩汩真气便被这一股外来的内力不断抽离出体外。

林醒致之前在林中奔袭风餐露宿数月，内力比之前有所变化，可如今对上这老妪仍是根本招架不住。

“老婆婆，你······”

林醒致本想让她松手，可此时内力源源不断外泄，只得咬紧牙关抵抗。就在她即将晕倒之时，忽听得店内传来呼喊之声：“下一位是谁，速速进来！”

那老妪闻声猛地松开了林醒致的手，嘴角带笑地向她点了点头，口中应道：“谭掌柜，我来了。”随后一抬脚就走进了铺子。

此人将身上所背的东西尽数在桌上铺展开来。那身为掌柜的中年男人，唇上留着两道细细的小撇胡，下巴上又蓄着一把山羊胡子，看上去颇具斯文气质。而其身后正站着方才赶到的谭知远。

“老婆婆，你这回带来的东西可都不是什么寻常玩意儿，比上回的金钗和玉镯可是要值钱得多······”

他面上笑意盈盈，用手不住地捋着胡须，接着笑道：“老人家你放心，我给你的价格绝对公道，你这些货我可全要了。”说着，回头对身后的谭知远道：“知远，你去后面取银票来，给这位老人家。”

谭知远点头，从柜台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给这位老妪。

这老妪将这银票揣在怀里，便即出了门。

她向着街头缓缓走了几步，突然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口中喃喃道：“小姑娘你在哪啊？我知道你躲在暗处瞧着我，我老婆子有什么好瞧的，你方才帮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老妪方才见林醒致一个小姑娘断了胳膊又一直留在这铺子跟前不走，闲来无趣便想着逗上一逗，故作摔倒之态，想要试探这孩子会不会上前来。却不想，这丫头小小年纪，内力不多却有精又纯，却是中原武林难得一见的上乘内功路子。

此等功法，她只在多年前的一位对手身上见过，如今斯人已逝，这功法便也随那人一起去了。只是她想不到，在这兴城地界竟然又遇到一个身负同样内功的小姑娘，天赐良机，她可是不能错过。

突然间，那老妪驼背的腰身猛地直起，脚下健步如飞，她飞檐走壁，在瞬息间将整条街道搜了个来回。

只可惜无论是墙角还是树上，她都找了个遍，就连街边那条河湾她也是足尖点水，双手向河内不停抓捞，横行搜索一番，仍是一无所获。

这老妪最终立定在青石板之上，丝毫没有半点喘息，摇了摇头道：“小姑娘你躲得很好，老婆子我一时半刻找不到你，我们······后会有期吧。”说罢，她长袖一挥，踏上一侧屋檐房顶之上，纵身几下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过了许久，整条街巷已是恢复了风平浪静，一名更夫再次敲着更鼓沿着路边向着远处的坊间走去。

可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却猛地从水中蹿出，半个身体都扑到岸边石阶之上。

而那更夫却是毫无防备，眼见着一个水淋淋的小东西从河水中直冲上岸，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锣鼓劈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他大叫着一路狂奔，口中不住呼喊着：“有鬼啊，有······有水鬼！！”

“我······我不是······水鬼。”

这一句沙哑的声音自那上岸的家伙口中传来，正是林醒致。

她方才为了躲避那老妪的追击，不得已先行跳入河水之中。正是这一冒险行径反倒让她躲过一劫，那老妪在水面之上左右横扫，却是没发现半个人影，最终悻悻离开。

只是林醒致这一口气在水下憋得实在是头晕脑涨，再不自水中一跃而出，只怕倒真成了断了气的水鬼。

然而，她猛地自水中跃出，却吓得路过的更夫魂飞魄散，一时竟也哭笑不得。

她缓缓向那铺子门口走去，此时谭知远听到声音心下好奇，正欲探头查看。却见一个浑身湿漉漉，头上还挂着几条水草的小姑娘一脚迈入了店门。

只见那水滴顺着她的衣角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满头长发也散作一团，将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

谭知远不禁高声呼喊：“爹，这家伙跑进店里了！是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