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人相对而立,一人立在红山院顶层之上,另两人则分别立在院中那两棵百年巨树的枝头。
立于房顶之上的一位正是红山院的老鸨凤姨,而另外两人则身披黑色长袍,又以黑布蒙面,显然是在刻意隐藏身份。
他们中一位身材强壮却拄着拐杖,一位身形中等瘦长且向右歪斜,这二人看上去都似乎身有残疾。
林醒致不敢发出声音,只得静静瞧着这三人的动向。想来方才那漫天散落的火雷定是出自这三人之手。
突然林醒致瞪大着眼睛瞧向那站在屋顶的中年女子,不禁心道:“这不是红山院的凤姨吗,她怎会爬到这房顶之上同陌生人对峙?莫非是仇家前来寻仇?”
又见她立在那房顶之上,仅足尖点地,而整个身体却自岿然不动,当真是有一身上好功夫。
但见这三人周围到处都是破砖烂瓦,一片狼藉,显然已是经过了一场恶斗。但这三人均未有人受伤,就连身上的衣襟也并未破损分毫。
忽听得那手拄拐杖之人开口道:“凤领主,多年不见,你可还安好啊?”此人声音浑厚,如同敲响了一口洪钟。
“好,好得很!”那女子身上轻纱随风飘动,风采依旧,如同天女下凡一般。
此时,那另外一位身体歪斜之人则朗声道:“你和她客气什么?凤黛,我们几个苦苦找寻了你这么多年,想不到你竟然龟缩在此处,甘心当一个老鸨度日,可真是让人耻笑啊!”
“凤领主,我们接下了这诛杀令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如今我二人已经认出你,你又何必再装模作样。”
原来,这红山院的老鸨全名凤黛,她表面看上去只是一个相貌出众的中年女子,可实际上却是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当年,凤黛逃到兴城,正欲寻一处稳妥的藏身之所,很快她便发现这红山院当时的主人和她相貌相似,便即生出了顶替之心。
而后,没过多久,这红山院的老鸨便生了一场怪病,药石难医。凤黛趁此机会,乔装打扮成一位江湖郎中登门为其诊治,随后趁机结束了那老鸨的性命,又将她亲近之人尽数杀了,从此摇身一变成了红山院的新主人凤姨。
怪不得她手下的诸位姑娘们都觉得凤姨好似变了一个人,但又觉得毕竟她大病一场,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故而没人再行深究。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此凤姨却是一个丝毫不看重钱财之人。然而近年来却是要她们多多敛财,说这红山院总有一天会开不下去了,要带着这些姑娘们一走了之,直接逃到漠北去。
尤其是在前年宁烟楼出事之后,凤姨便催促得更紧了,嘱咐她们放长线钓大鱼的赶紧收网,其余的则快刀斩乱麻地能捞多少便是多少。
姑娘们不明所以,却也只好按照她的意思办。
这些从小历经磨难,勉强过活的姑娘们,自幼便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出过兴城,跟别提漠北这种地方。她们只在一些商人的口中听说过漠北的名字,甚至有人还会收藏充满异族风情的首饰,可从未有人当真幻想过有一天跑到漠北去。
当然所有的姑娘们都以为凤姨说的是一句玩笑话,从来没有人当真过。
时至今日,那些姑娘方才明白,原来凤黛那一句并非是玩笑,而是她早就料到会有仇家登门的这一天,而且这一天对于她们来说并不遥远。
如今,两名黑衣杀手已是将凤黛逼至房顶。但见凤黛一身暗红色的衣裙随风飘动,她淡淡道:“整整八年了,你们还是找来了。”
“找?”那拄拐之人嗤笑,“找你可着实不易呢,若不是一年前宁烟楼那场乱子,我们还抓不到你的把柄。怎么样,凤黛,当平民百姓久了就忘了你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吗?可笑至极!”
凤黛闻言面色一凛,定睛死死盯着那人。
“你们不是早已一起叛出冥宗,自立门户,怎么还要为他们卖命呢?”
那瘦长之人冷哼一声,嘲弄道:“在冥宗之时,教主有令我们不得不从;如今自立门户,接天下诛杀令,价高者得。当今血霄楼楼主可是花了大价钱要我们来取你们的性命······”
“楼主?”
凤黛冷笑道:“血霄楼楼主?你们说的是哪一个?是当年那个勾结外人图谋篡位的小人,还是之前那个为情所困,最终死于爱人之手的‘废物’啊?”
她故意将“废物”两字加了重音,似在着重强调这两个字。
而那瘦长之人突然怒道:“你怎敢辱没宗主?”
“宗主?”凤黛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风中四处飘散,仿佛她们口中所及的是一个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人。
“这不是当年你们所说过的话吗?一字一句,难道都不记得了?”
凤黛垂下双袖,一步步向着那两人走近。
“九大领主,十二圣使,当年风光无两,可与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一较高下。可惜宗主一死,部下分崩离析。随宗主而去的,改投谛天阁和幽隐宫的,独立门户的,还有逃亡中原的······”
凤黛回忆着曾经的过往,虽然她尤为愤怒,可语气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突然,她语气陡然一凛,厉声道:“你们凭什么质问我,你们扪心自问,宫教主在世的时候待你们如何?他一死,你们散的散,斗的斗,可我不能忘,宗主他待我如亲妹子,我不能对不起他,我不能为背叛他的人卖命!”
“那叛徒当了宗主,下了江湖诛杀令,要你们这些自立门户的杀手‘清理门户’,而你们竟腆着脸收了赏金,俨然一副走狗的模样,真让我恶心!”
原来,这凤黛正是朔月冥宗中人,也就是来自于中原武林口中的魔教。
多年以前,朔月冥宗在暗沙深谷召开冥宗大会,朔月冥宗之下血霄楼、谛天阁和幽隐宫三大门派中的众位高手悉数到场。
当时前任宗主闻敬渊身中剧毒暴毙而亡不久,宗主之位空缺,三大派内各大高手都蠢蠢欲动。
但朔月冥宗向来以强者为尊,从不论血亲师徒关系,故而若要重新确立宗主之位的人选,须经由冥宗大会角逐。
而后历经数日,三大门派中血霄楼楼主宫天丞一举打败三大派众多高手,成功夺得魁首,顺利继任朔月冥宗宗主之位。
但在宫天丞继位不久,中原武林便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波,数以千计的正派弟子在一次围剿中惨遭魔教毒手。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门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甚至有些尚且是少年英才。此等惨案便如同一记重击,在使得各大门派遭受重创的同时,反倒将整个散乱的中原武林拧成了一股绳。
传言宫天丞喜欢上了一位姑娘,而那姑娘却是彼时名门正派叶落山庄的少主。所谓正邪不两立,此后徒生出诸多事端,最终这二人决战于雪山之巅。
就在朔月冥宗准备围困中原武林众人于沙漠中时,却突然传来噩耗,宫天丞竟意外死于叶千落之手。
他死讯传来不久后,宫天丞的师兄司徒晋安便趁乱篡位,在掌控血霄楼的同时也彻底掌控了朔月冥宗。
不过因突逢事变,朔月冥宗变得人心溃散,一败再败,自此彻底退出了中原武林的地界。
在这之后,宫天丞上任后所决选出的九大领主和十二圣使,都尽数离开魔教。有传言称,十二圣使之中有人勾结中原武林出卖了宫天丞,可是这不过是一句捕风捉影的传言,真相仿佛随着宫天丞死亡的消息和他至交好友篡位的事实一同被彻底掩埋了。
宫天丞之死就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朔月冥宗每一个人的心头。宫天丞究竟是怎么死的,恐怕只有当时在场的他的师兄司徒晋安和他的至交好友魏休方才知晓了。
只可惜司徒晋安缄口不言,而魏休在那之后做了副宗主,同司徒晋安沆瀣一气。江湖之上,除了叶千落和她的师兄弟,再无人知晓当日决斗之时宫天丞死亡的真相。
然而没过多久,叶落山庄庄主叶千落竟也下落不明。至此,武林中这一对“龙凤双绝”就此彻底消失在江湖之中。
从此以后,中原武林同朔月冥宗争斗不息,一连数年。名门正派再难跨越沙漠一线,直捣魔教老巢之事成了白日梦,而朔月冥宗却也难以重返中原,至此正邪双方再未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直到一年多前,魔教卷土重来在叶落山庄中所犯下的血案,再度于江湖之上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凤黛,这件事上我们所做的并无分别。我们几个人自立门户,不光是为了混口饭吃,也是为了能摆脱冥宗的控制。毕竟如今的朔月冥宗,已经不是宫宗主所在之时的模样了。”
“再说了,师命难违,我们五个也是听了师父的话才脱离冥宗的。凤领主莫要怪我们绝情,宫大哥已死,如今你们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那身体歪斜的黑衣女子道:“还记得那时,你们诸位在总坛历代各位宗主的牌位之下,口口声声说宫宗主是背叛本宗的叛徒,说他为了情爱置本宗存亡于不顾,是朔月冥宗的千古罪人。此后愤而离教,再无人知晓你们的下落。”
“可旁人不知,我们怎会不知。九大领主中,我们六位兄弟姐妹一起加入自成一派的残衣门,剩下三位却随同十二圣使一起前往中原或是西域。我们这些年遍寻西域,都未能找到你们的下落,本以为各位都是恨极了宫宗主,美其名曰离开朔月冥宗,再不问世事,想不到诸位在中原隐姓埋名原来还另有所图谋。实际上你们每个人都埋伏在中原各地打探消息,是也不是?”那洪钟之声对凤黛诘问道。
“怎么样,凤领主,这些年可有何发现?”
“我在这里混日子,发现这兴城山清水秀,发现城头那卖豆腐的姑娘长得甚是水灵,发现这兴城中最好吃的是腾云记的樱桃枣泥糕……”
这时,那身体歪斜的瘦长之人上前一步问道:“凤黛,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那余下的两大高手和十二圣使现今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