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殿之内忽然传进来一股劲风，吹得林醒致身上的僧袍不住地随风摆动。

那老乞丐单手捋着胡须，眯缝着眼睛，似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而林醒致则是不然，她正瞪大着眼睛，一如当时于废弃书册中机缘巧合得见刀谱般震惊。

只见，此番僧衣袍的内里竟密密麻麻布满了花纹。

可当她再定睛一瞧，这些纷杂繁复的纹路哪里是什么花纹，而是一整面的密文！

“老前辈，这······这竟是文字！”

林醒致仔细盯着这件僧袍，其中个别文字她还可认出，但同那本刀谱一样绝大多数都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神秘文字。

此时，这老乞丐却是点头道：“不错，这些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的确是经文，且并非中原常见的典籍，而是西域秘典。”

“秘典，是什么？”

林醒致早先在自家客栈中也时常见到西域番僧或者西域而来的教派门人，故而当她在后山树林之中，见到那个乔装打扮的老和尚也并不奇怪。只是那时候，她从未自客人口中听说过什么秘典，而这东西又怎会出现在这件僧袍之上？

那老乞丐瞧着她一双迫切得知真相的眼神，笑了笑：“你这小鬼头莫要操之过急，你年纪尚小，这世间诡谲之事多如鸿毛，你不知道的事情且多着呢。”

他提起大葫芦，狠狠闷了一口烈酒，缓缓道：“天下土地众多，除去海滨之洲，陆地之上犹以中原、漠北漠南草原和西域为重。这里西域和草原中间横跨沙漠，草原部落广泛分布，但如今漠北地区的部落也开始向漠南移动，我姑且统称其为漠北草原吧。”

“与之相比的是，中原各国林立，虽有纷争但不久便可归于平静。而漠北和西域虽是毗邻，但漠南地区草原同中原接壤的面积更大，故而，无论是中原人还是西域人，互相往来大多都要途径草原部落。”

林醒致听着老乞丐所言，不禁想起当初在驿站中听那位皮货商人讲述漠北六部的秘闻，其内容竟和这位老前辈所言并无二致。

又听老乞丐道：“这西域各类教派盛行，武林门派众多，故而混杂不清。不过，在西域最为有名的是一个名叫迦楼罗宗的教派。”

“伽······楼······罗？”林醒致顺着老乞丐的话，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颇为拗口的名字。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吧，我们是中原人自然听不习惯，可是在西域，伽楼罗却是家喻户晓，它梵文中正是指代‘金翅大鸟’的意思······”

“金翅大鸟？”林醒致心中一惊，她恍然想起一个半月前自己在红山院中所遭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她本人不正是被一只极为罕见的金翅大鹏给抓了起来吗？

“难道那东西就是伽楼罗吗？”她在心中暗暗思索道。

“这伽楼罗，也就是金翅大鸟，传说是以西域特有的青蛇和黑蛇为食。尤其青蛇在西域一代的贵族中向来是财富和王权的象征，故而据传迦楼罗宗之下的每一位门人，都会身披一件门中特制的衣袍。这衣袍每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其背后绣着一门秘术，至于这秘术是什么，还须得是懂得上古梵文的人才可研习明白。”

“老前辈，这些事您又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您老人家去过西域？”

老乞丐摇了摇头，叹道：“西域我的确去过，我年轻时有幸结识一位西域商人，他曾是迦楼罗宗下门人，向我讲述了他们西域各大门派的恩怨纠葛，以及袍子之上的秘密。”

“那时我见到他包裹之中便有一件这样的僧袍……”

他语气虽是平缓，却莫名带着些许的哀伤之意，又道：“传闻这迦楼罗门中多年以前曾遭到盗贼行窃，那贼人趁着方丈主持和其他高僧闭关之时，盗走了门中大量的典藏秘籍。”

“当弟子将此事禀报诸位高僧之时，他们却一齐急火攻心以至于走火入魔，在三日之内接连坐化殒命。伽楼罗门一时之间受到重创。”

“而后门主菩提多罗座下大弟子成功继任迦楼罗的门主，并受封为伽楼罗王。他名为斛律野藏，后亦有名号称其为‘明镜童子王’。据传，他是西域某个小国的王子，逃出城后，便自幼出家，跟随其师父刻苦修行。如此，在三十岁的时候成为了迦楼罗寺的住持。”

“传说他面容俊美，年过百岁仍如少年一般。我记得那位迦楼罗门人提起这位方丈总是咬牙切齿，说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慈悲为怀，而是行事心狠手辣且喜怒无常。”

“原来是这样！”

林醒致听着老乞丐讲述着他耳中听来的传说秘闻，待他讲到“迦楼罗门中多年以前曾遭到盗贼行窃”时，不禁想起那宁烟楼中说书人提起的狂刀客的故事。

“我记得，那狂刀客不就是去了一趟西域，偷回了一把刀和刀谱吗？可是他却并未提到这狂刀客究竟是否只偷了这两件东西。不过到底是话本故事，信不得的······”林醒致心道。

她一边联想一边又兀自打消自己的疑虑，总想着是她这人太过疑心，爱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老乞丐接着道：“我当初还听那位商人说了迦楼罗门内规制阶级分明的情况。他们上有尊者、使者，下有行者和沙弥。那迦楼罗王的手下分别是他的两位师兄和师弟。其师兄名叫阿难陀，擅长使用一对可发出摄人心魄声音的金轮。他的师弟名叫室利笈多，精通巫蛊咒术，传言可用瞳术来控制他人。”

“这二人之下还有四大护法，分别包括东南西北四位尊者，其下还有八位明王使，具体他们都叫什么，又有怎样的地位，我记得那前辈跟我说过，可是过去太久了，老夫早已记不清了。不过他们各身怀什么功法我倒是还记得······”

“那敢问老前辈，我身上这件僧袍又代表着何种门人呢？”

林醒致甚是好奇，这些种种传闻究竟同她这件僧袍有何渊源，“老前辈，难道说净明那一伙人便是瞧见了我身上的僧袍是迦楼罗门所出，故而想要夺过僧袍学习这背上所绣的秘术？”

那老乞丐略微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吧，可又并非完全如此。”

“我记得他跟我讲那八大明王使的情况，尤为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一位名叫‘鸾幼明王使’的高手。此人长年修炼一种万载回春功，以此保持他的身形相貌一直如同十岁出头的孩童，所以这件精美的僧袍八成便出自那位鸾幼明王使，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才能有这般身份和地位。”

“他既然一直保持着十岁孩童的身形，所以这衣袍穿在你这个娃娃的身上才分外合身啊。”

“可是这件僧袍看起来已有些年头，当时我从那小贩手中买过来，他也说此僧袍从他祖辈开始便已压箱底多年。那日他遇上我这么一个想要买僧袍的小和尚，还颇感意外，说我是近几年来的头一个。”林醒致疑惑道。

“既然这件衣服出现在乱葬岗附近，那便说明鸾幼明王使已经死了，不然像他那般厉害的人物怎会轻易让旁人将衣袍夺去？说明杀他之人也定是武林中一顶一的高手。而他一个西域高僧，却又为何要万里迢迢地赶赴中土呢？”

老乞丐见眼前这小姑娘尚在仔细推敲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地微微一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很有脑筋。多年前中原武林联合进攻魔教之时，那西域各大门派也欲趁机作乱，来中土分上一杯羹。”

“可当他们刚打算自漠北秘密潜入中原作乱之时，却不想那时原本正在交战的魔教和中原武林盟居然就此罢手言和。原来，中原武林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已是察觉到了这些西域番僧图谋中原的野心，故而选择和魔教联手，同仇敌忾对抗以迦楼罗门为代表的西域各派。”

“但因为其门内高手竟然一如当年那般闭关修炼，这一回西域番僧大败亏输。而后人们才从这些番僧的尸体上发现了不同的秘典，只是死伤的大多是行者以下的僧众，其衣袍之上虽有记载，却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这些上古梵文学起来十分不易，哪怕他们零零散散地收集了许多简短语句，却也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能够破译得了。”

林醒致听着这些江湖过往，不禁心道：“诚如老前辈所言，若是中原武林的能人异士都未能译出这梵文，我若是想要看懂这上面的文字，又谈何容易。”

只听得那老乞丐又道：“至于那前面提到的鸾幼明王使，恐怕早在大战之前便已经到达了中原一带，或许······或许他此行就是在寻找那位夺了他门中宝物的狂刀客吧。”那老乞丐右手捋着胡须，轻轻叹息道。

而林醒致此时从老乞丐的口中听到“狂刀客”的名字，正好验证了她的猜想。

原来那从迦楼罗门中盗取秘籍和宝刀的胆大包天之人，正是那不游山人故事中所提到的狂刀客。

只是，不远万里赶来追踪这家伙的鸾幼明王使，怎么也想不到此人竟躲入了苍霞深山之中，直到饿死也不肯出来。

林醒致兴致上涌，便将自己曾经在宁烟楼中由章牧之口所了解的说书细节，尽皆告诉了这位老乞丐。

那老乞丐闻言登时恍然大悟，他朗声笑着，直夸你这孩子将来必有大机缘，此生定是福缘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