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抬步入殿。韩王的威胁犹在耳边,史青忆起被寺人压来宫中时,在甬道上遇到的死尸。那死尸一副医士装束,被宫人装在蔑箩里抬着,脑袋和搭在箩筐边缘的胳膊摇摇晃晃,往膳房而去。是上大夫为了满足韩王没见过烹人的场面,借机向韩王献媚。
凡此种种,史青都厌恶不已。
殿内昏暗,窗子被木板钉死,明媚的日光从缝隙钻进来,竟变得阴冷不已。
“你也是,医士——”
干哑嗓音,带着冷厉的气息。
史青循声望去。
壁挂之下,日光无法触及之处,那黑洞洞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个贵公子。
素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使跪坐,脊背也笔直,如一柄出鞘利剑。
他的脸无疑是好看的,但眼眶里空了大半,史青直截了当:“我治不了你。除非有人能肉白骨,否则没人能让你复明。”
韩齐愕然张唇。新来的医士没有说糊弄的鬼话,他松了一口气。但史青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他的眼疾终生难愈,到底让他涨红了脸,简直是怒喝着将茶盏飞掷向史青:“你这个无知的庸医,竟敢对本王无礼!”
殿外的宫人呼啦啦涌进来,戒备地盯着史青。韩王和悬清紧随其后。
史青侧身接住茶盏,掌心震荡,摇头叹息:“失礼啊,太失礼了。有辱斯文。”
韩齐面皮抽搐,似乎极力忍耐,呼吸粗重。
韩王视线冰冷,“你做了什么?”
悬清有心为史青开脱,“王上,王子不宜连日见血。”
韩王推开悬清,“寡人今日,定要杀了此女。”
史青看看亮出刀剑的侍卫,轻笑一声,“王子目盲,但听声辨位,还能掷杯向我,能拔剑斩杀医士。他的眼球已经严重萎缩,至于箭伤,前面的医士已经处理得不错,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我用邪法哄骗你们,让他食用人目,长出新的眼睛?别太荒谬了。若果真如此,我今日做了剑下亡魂,也无话可说。那些血洒疆场的人无医可治,这边倒是杀人为乐,我是没本事在这儿治病看诊了。”
韩王怒不可遏:“压入大牢!”
韩齐喘着粗息,浑身冷汗道:“等等!”他咬牙切齿,“我、我要亲自折磨她。”
韩王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对侍卫道:“好好保护王子。”
这是他曾经最出色也最器重的儿子,哪怕近来目盲,他也愿意再包容一二。
人潮退去,韩齐唇角抽搐,“我不杀你。”
史青说:“多谢。”
韩齐道:“但我也不会放你走。我不会再见那群庸医。”
史青道:“他们也不算庸医,你的伤就是他们医治的。何况全城的医士都被召入王宫,百姓们生了急症,或是枉然等死,或是苦苦煎熬,总不能把医士全都杀了。”
韩齐指节发白,“你留在这儿。我放那群庸医回去。”
史青大概懂了,颇有些诧异,“那我得出宫一趟。我家里还有些病人等着我,约莫傍晚,我再回来。”
韩齐点头。
从秦韩战场侥幸回来,他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韩齐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
回到小院里,史青刚推门进去,就看到墙角的暗卫。
暗卫道:“您要入宫?”
史青点头:“另一个暗卫呢?”
那暗卫道:“我把他骗到别的地方了。他虽笨,但对我王很忠心,我不放心他来见您。”
“做得很好,”史青道,“我在宫中,大概是无事的。”她看到暗卫有些欲言又止的踌躇,便问:“你有心事?”
暗卫咬牙:“我王不日将至新郑,与齐王会盟。”
史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暗卫的神情又过于认真,她嗤笑道:“在新郑与齐王会盟?他真就这么确信,新郑是他囊中之物?”
暗卫道:“新郑已是强弩之末。但我王亲至,请您务必在此之前离开新郑。”
“否则,您便只能回到瑶台。”
史青皱眉:“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