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衹扫了一眼被掰断的座椅角:“这么兴奋?”
淮舟江嘴唇发抖着说:“那,那当然,他可是属下的发小……难道说,属下当时杀的不是予原……?”
“是吗?不是吗?”路衹靠在座椅另一侧,“那就要等你把我这座椅修好才能知晓了。”
淮舟江看看断裂的座椅,看看自己手中的碎块,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但对上路衹颇为不满的眼神,心里居然产生某种雀跃。
尊上他,是不是吃味了,因为自己在意予原?
这样一想,尊上的一颦一笑更加好看得紧,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喉结滚动片刻:“好,属下知道了。”
于是苏予原进入长生门大殿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淮舟江在拿着个锤子敲路衹的座椅,而路衹皱眉闭着眼,手指抵着眉间,颇为不耐的模样。
第二眼看见的就是淮舟江时不时看一眼路衹,眼中的爱慕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予原:“?”莫名觉得自己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他咳了两声,露出温和的笑意:“见过路门主,还有,闻寒。”
淮舟江手中动作僵了僵,没有第一时间转头回应。
只在路衹睁眼打量他的时候,他才硬着头皮转头,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笑容:“予原,你还活着……太好了。”
接下来,仿佛苏予原不是他久违的发小一样,他还在叮叮咚咚敲手下的木块。
苏予原多聪明,转念一想就知道淮舟江这般僵硬的缘故为何。
闻寒觉得自己曾杀过苏予原,不论如何当时的心情都是真实的,如若真在那个境地,闻寒也一定会下手。
因此当好友宛若死而复生找上门来的时候,闻寒便不得不用对路衹的恋慕作挡箭牌,掩饰自己面对好友的心虚。
苏予原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对得起闻寒呢?联合路衹假意被闻寒杀死,害得闻寒惶惶不可终日,几乎要带着内心里的一根刺,带着自责与憎恨活过余生。
淮闻寒的回避,是惊喜,心虚,怨恼一齐促成的结果吧。
路衹看了苏予原一眼,也站了起来,指节敲了下淮舟江的头顶:“好好跟你的发小述衷情,他担心你的程度不亚于你担心他。本座就不打扰你们了。”
路衹走后,殿内剩下的二人中间出现了一段不轻不重的默然。
淮舟江垂着眼,捏了捏手中的碎块,又放在座椅靠背上。
苏予原袖中的手则紧了紧,他有种预感,若今天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心结,他们的关系往后恐怕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于是他开口:“你在长生门生活得不错,听上去功夫又有所精进。”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跟淮舟江说不必内疚,若自己真走至歧路,就应该当机立断解决掉自己。
可是一开口,话就变了个调。
他和淮舟江聊过人生,谈过理想,一起在屋檐上吹风,一起感受轻功水上漂的神奇,一起抄过书,受过罚,面对面嘲笑彼此鼻青脸肿。
他们告诉对方,若是做错事,千万不要向对方道歉,因为他们一定,总会原谅彼此。
但这一次,是淮舟江杀的人。他不确定了,在生死这样的大事面前,苏予原还能否原谅自己。
小事不必道歉,而大事,也似乎没有抱歉的必要。一声着急的原谅,在此时此刻看来,是多么苍白。
淮舟江走到苏予原面前,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苏予原的衣襟。
他比苏予原高,因此能看出内襟是长生门爱用的材质。他笑了笑:“予原,那你呢?这段时间在长生门待得还舒服吗?”
淮舟江一开口,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或许有责怪予原的念头,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现在的情况,分明是自己的错才对。
两方中间接着出现一段沉默。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多相似。一文一武,当世奇才。在未完全成熟的现在,遭遇重大变故,心情自然以理解对方居多,但也没少了对自己情绪的声张。
最终,还是更擅长表达的苏予原开了口:“待得舒服,我本以为长生门如世人口中一样如狼窝虎穴,但你们尊上却借医谷治好了我的眼睛。”
因为苏予原没有刻意暴露视力的变化,所以淮舟江听到这话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治……治好了?”
苏予原忽略淮舟江傻傻地伸出手问这是几的问题,道:“今日的藏青色衣衫不错,很衬你的眼睛。”
淮舟江眼中蓄起薄泪。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把泪水忍了下去,抱住苏予原:“好,好,治好了就好。”
苏予原在淮舟江耳边轻笑:“所以啊,你不必自责。我们遇到路门主,都是三生有幸。”
淮舟江颤抖着点了点头。他慢慢放开苏予原:“只要你活着,一切就好……”
正在这时,淮舟江腰间的长剑忽然嗡鸣。淮舟江一去触碰,指尖便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进剑柄,淮舟江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些鲜红的画面。
他在大殿内,拿着长渊剑,又一次杀死了苏予原。这一次,他在苏予原身上多插了几道口子,确保苏予原已经死透。
鲜血自苏予原身下蔓延开来,漫到四周的桌椅器具,漫到墙壁角落。整个室内都被阴湿黏腻的血液铺满,门外的日光烈得让他头脑晕眩。
是,心魔……
卷土重来的心魔这一次藏在了他的伴生剑中。但这次危险程度明显弱了许多。淮舟江很快回到了现实当中。门外还是蔚蓝的天空,而予原还好奇地看着自己。
“予原,助我一臂之力。”
“我该怎么做?”
“把这把剑,斫断。”
苏予原愣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坚定地说了声:“好。”
苏予原虽曾目盲,但武功并未落下。虽比之现下的淮舟江有所不及,但也是同辈佼佼者的存在。
他们联手按在剑身上,很快,剑身就出现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