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私人工作间就在前面,”赵知柠抬手指了指市集深处一个被巨大废弃引擎外壳半掩着的入口,“他对古机械结构的痴迷,有时会让他显得……不太合群,但技艺绝对精湛。”
启瑞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在视线即将落在那入口时,眼角的余光却被旁边一条更加阴暗、堆满扭曲管道和破烂油布的岔道深处,一个极其突兀的画面攫住。
那是一个半塌陷的金属平台下方,光线昏暗,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凶狠姿态,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冰冷肮脏的地面!小小的肩膀用力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声,随即被反作用力弹开,小小的身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半圈。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爬起,甩甩头,抹掉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污迹,再次蹲下,摆出那决绝的撞击姿势。
汗水浸透了那孩子褴褛的衣衫,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每一次撞击,每一次跌倒爬起,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超越年龄的狠劲和倔强。那姿态,那不顾一切的凶狠……斯莫亲王启瑞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他!
那个在“蛛网”传回的绝密画面里,在荒凉机库中一次次撞向地面的小小身影!那个承载着森麦瑞洛帝国未来,被标记为最高营救目标的——太子启谦·德·伯特斯!
启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化作滚烫的岩浆,咆哮着冲向四肢百骸。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计算,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遇彻底撕裂、焚烧殆尽。他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死死钉在那个身影上。周遭所有的喧嚣、气味、人影,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瞬间模糊、褪色、消散,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在昏暗角落里重复着残酷训练的孩子。
那孩子又一次被狠狠弹开,重重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体,抬起头,似乎想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缕不知从何处顽强穿透厚重尘埃云的惨淡天光,恰好落在他汗湿凌乱的额发上。
金发!
尽管沾染了厚厚的污垢,尽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但那被汗水濡湿、紧贴额角的发丝,在那一线微光的映照下,依旧透出无可置疑的、属于森麦瑞洛帝国皇室直系血脉的——浅淡却纯粹的金色!
额角那缕被汗水黏成一撮的金发,像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戳开了记忆的闸门。去年暮春的御花园还在眼前:桃林落瓣如雪,启谦穿着月白绣银线的太子常服,金发用赤金珍珠发带松松束着,跑起来发带飘得像只振翅的蝶。他扑过来抱住启瑞的腿,把沾着桃花的脸贴在他膝盖上,声音甜得像浸了桂花蜜:“小叔、小叔,妈咪让御膳房做了蜜枣糕,我留了最大的给你!”
启瑞笑着弯腰,指尖勾住他发间的粉瓣,故意逗:“太子殿下的糕,是不是被你偷偷啃了边角?”
启谦立刻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急:“才没有!我用母后给的云丝帕包的,就在袖子里!”说着拽住他的袖口,把藏在里面的帕子包塞过去——帕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拆开时桂花香气扑面而来,糕上果然留着个小小的牙印,是启谦忍不住咬的。
那时候的金发多软啊,像晒过太阳的蚕丝,他蹲下来捏启谦的脸,启谦就凑过来蹭他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小叔,等我长大了,要和你一起驾驶黑风,去边疆打坏人!”
可现在……启瑞望着那缩在阴暗里、浑身是伤的小小身影,喉结剧烈滚动。他的小谦儿,曾经连摔倒都会哭着找小叔要抱抱的小谦儿,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沾着机油和尘埃的金发,再也没有了阳光的味道;那曾经软乎乎的小手,现在却攥着满是裂痕的合金条,指节泛着青白;那曾经清脆的笑声,现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像被揉碎的纸片,飘在满是恶臭的空气里。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皇太后拉着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启瑞,一定要把皇后、谦儿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