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撒库拉在叶坊区埋下的眼线，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多得多，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在遥远的森麦瑞洛帝国边境“灿辕”星港那巨大、布满陈旧维修痕迹的穹顶之下，一艘锈迹斑斑、船体呈现出暗红如凝固血液颜色的中型商船“银狐号”，正如同幽灵般缓缓驶离冰冷的泊位。船头悬挂着奥科罗森帝国克维索星系“海达贸易公司”那褪色发白、边缘磨损甚至有些撕裂的旗帜，在港口昏暗的光线下无力地飘动。

狭窄、弥漫着机油、汗味和某种廉价合成食物气息混合的驾驶舱里，斯威烈大帝启盈已褪下象征无上权力的沉重鎏金皇冠，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起毛边的深蓝色粗布船长服，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习惯丝绸的皮肤。他标志性的、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发被仔细染成了毫不起眼的深棕色，随意扎成一束低马尾垂在颈后，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此刻，他脸上惯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威严被一股难以掩饰的、如同岩浆般灼烧的急切所取代，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

“陛下，全频段伪装系统已全面启动，运行稳定，所有参数均处于绿区。”

副驾驶座上，班歌达将军指着主控屏幕上瀑布般跳动的数据流，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银狐号”此刻完美的伪装身份——奥科罗森帝国克维索星系“海达贸易公司”注册在案的常规补给船“蓝玛瑙号”，伪造的注册编码、详细的货物清单（标注为“工业润滑剂与农产品”）、船员生物特征档案一应俱全，毫无破绽，“深度验证显示，即便是奥科罗森帝国海关的核心数据库，此刻也查不出任何异常，‘蓝玛瑙号’完全合法。”班歌达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数据点。

启盈的目光死死锁在星图导航屏上，那个代表着叶坊区的坐标点，像一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跳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无声地抽痛：“引擎声纹呢？彻底覆盖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彻底覆盖了，陛下。”班歌达指向控制台下方一个稳定闪烁的绿色指示灯，“老周亲自带人改的，把森麦瑞洛帝国‘星耀级’战舰特有的、如同雷鸣般的低频推进声纹，完全模拟替换成奥科罗森老旧商船那种低沉、持续、还带着点颤抖的‘蜂鸣’型噪音频谱。现在，就算是克维索星系最灵敏、号称‘顺风耳’的轨道监察舰，被动声呐也绝对分辨不出丝毫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就是一只在星海里嗡嗡叫的老蝇虫。”

启盈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触摸着冰凉的导航屏幕上那三个刺目的字——“叶坊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感波澜：“启瑞的最新密报说……皇后还在深度昏迷中，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启谦那孩子，昨天在睡梦里，喊了三次‘妈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而短促，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下，转向班歌达，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班歌达，你说……等我赶到他面前，这孩子……会不会已经不认得我这个父亲了？毕竟……这么久……我甚至没能……”后面的话被哽住，消失在压抑的沉默里。

班歌达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雕刻、略显粗糙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木雕——那是前年启谦生日时，大帝在深夜的御书房里，就着昏黄的灯光，花了几个晚上一刀一刀亲手刻成的一艘微型星舰模型，船头还有一道深刻的刀痕，那是小殿下最喜欢抚摸的地方。

“陛下，”他将那带着体温的小木雕轻轻放在大帝宽厚却微微颤抖的掌心，“小殿下前些日子还紧紧攥着这个，血脉相连，刻骨铭心，小殿下绝不会忘记您的。您看这刀痕，他最喜欢摸的就是这里。”他的手指点了点船头那处明显的刻痕，指腹下是木头温润的触感。

大帝粗糙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紧握住那温润的木雕，指腹一遍遍、近乎贪婪地摩挲着上面每一道熟悉的刀刻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也仿佛要将那小小的模型烙进自己的血肉里。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驾驶舱布满灰尘和油渍的舷窗，投向那片浩瀚无垠却冰冷刺骨的星空深处，仿佛要望穿亿万光年的阻隔，直达那个牵动他所有心魂的目的地——那小小的机库，那沉睡的母子。

再开口时，那丝脆弱已被钢铁般的决绝彻底取代，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如同战锤敲击在星舰厚重的舱壁上：“传令全舰！解除所有非必要航行限制，引擎功率最大输出，能源核心允许超载10%，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们身边！”

命令如同惊雷，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