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要声音,更要让这些不驯的杂音,臣服于他的旋律。
终于,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被放大了,如同一个低沉的大提琴音,滑过舞台。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抽泣,变成了管乐般的呜咽。
一声空洞的笑,化作了尖锐的短笛。
……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属于亡灵的低语、哭泣、欢笑、咆哮……被他的指挥棒从中抽取、梳理、汇聚。
它们不再是杂音,而是音符。
这些声音起初混乱,但在彭翊然的引领下,开始交织、融合,形成了一股越来越磅礴、越来越恢弘的人声交响。
没有歌词,只有最原始的情感音流,如天河倒泻,如山呼海啸,充满了整个剧院。
这是属于亡灵的安魂曲,也是属于生命本身的赞歌。
而那小丑,在此刻也仿佛被这宏大的合声所震撼、所征服。它的动作不再充满恶意,而是变得同步。
它成为了这交响乐中一个跳跃的、顽皮的、不可或缺的节奏点。
彭翊然站在风暴的中心,汗水浸湿了额发,深普鲁士蓝的礼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但他挥舞的手臂却稳定而充满力量,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胜利的火焰与创造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将无声变为有声,将对抗引向和谐,将混乱铸成秩序。
当这人声的交响乐攀升到最辉煌的顶峰,然后随着他一个收束手势缓缓平息时,整个剧院陷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意义上的寂静。
一种被宏大的声音洗涤过、充满了震撼与回味的寂静。
彭翊然慢慢放下手臂,微微喘息着。
他额角的汗珠映着微光,灼灼目光逐一掠过台下那片深沉的暗红,仿佛在与每一个灵魂对视。
他微微扬起下巴,唇角露出了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张扬,甚至有些跋扈的笑容。
“听见了吗?这才是我的声音。”
当那恢弘的人声交响最终平息,剧院被一种饱含震撼的寂静所笼罩。
在这片寂静中,观众席后排,一个身影动了起来。
他与其他半透明的、保持着某种矜持或哀伤仪态的幽灵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仿佛历经沧桑的皮夹克,上面缀满了各种狂放不羁的金属饰扣,虽已黯淡,却难掩昔日锋芒。
一头乱发披在肩上,即便在灵体状态下也显得张扬。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大笑,打破了那份静谧。
他用力一拍大腿,尽管那动作可能并未发出实质声响,但那股兴奋的劲头却扑面而来。
“够劲儿!这小子够劲儿!”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找到知音般的狂喜,灰白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灼热的光。
“看见没有?那股子疯劲!那种把对手、把观众、甚至把这该死的舞台都拖进自己节奏里的蛮横!这不是在讨好,这是在征服!”
他激动地用手比划着,模仿着彭翊然最后那收束的手势。
“天生的指挥家胚子!灵魂在咆哮,根本不在乎用什么乐器!”
他身旁,坐着一位衣着相对古典、面容沉静的老者。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习惯同伴的狂放。
“奥莱斯,冷静些。”老者温和地开口,“你的激动,都快把寂静本身给震碎了,小心引来看守者的目光。”
奥莱斯满不在乎地一甩头,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空荡的舞台。
“看守者?让他们来听听!这比他们那些陈腐的哀鸣交响曲强上一万倍!”
他亢奋地低吼,随即又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般,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老伙计,你看着吧,这小子只要能活着。不,就算在这里,他也绝对能把房顶掀了!我已经开始期待他下一次演出了!”
他那兴奋的模样,倒像是个在酒吧里发现了心仪摇滚新秀的狂热乐迷,与周围沉郁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过在这里,在这汇集了往昔无数灵魂、各式各样存在的剧院中,他这般的反应,倒也并不算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