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日,林序的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白日里,他频繁穿梭于系统空间各处的公开信息集散地。
不动声色地吸收着关于副本动态、公会势力更迭、资源价格浮动乃至某些边缘传闻的碎片。
他精密地过滤信息,剔除噪音,将有潜在价值的线索分门别类存入。
偶尔,他会前往几个中立的信息交易所,用少量积分换取一些关于特定副本类型或道具出处的非核心数据。
夜晚,则回到棺椁旅店房间。
他并未再尝试触碰任何物品。大部分时间,他沉浸在个人终端的交互界面中,继续以极低的成本浏览大量低阶副本记录,从中提炼规则模式与人性样本。
就在他将又一份关于某个D级生存副本的观测记录归档,准备稍作休憩时,房间内静谧的环境忽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扰动。
是一种存在感的凭空增添。
林序目光瞬间凝定,投向老旧书桌的表面。
那里,在堆积的虚拟界面光影之外,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样实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承载它的纸张。那并非系统常见的能量光幕或制式文件,而是拥有实质触感的信函。
纸张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类似古老丝绸的质感与光泽,细腻柔滑,又带着挺括。
颜色是温润的象牙白,边缘有手工裁剪留下的不规则毛边。
上面的字迹用墨水亲手书写,墨色沉郁。
在恒定光线照射下,那些优雅而略带花体的字母竟呈现出细微的立体感。仿佛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又像是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内敛的能量。
字迹的排布疏密有致,充满了一种旧式贵族通信的仪式美感。
信函是展开平放的,似乎送信者无意隐藏其内容。
林序的目光扫过整封信,将每一个单词尽收眼底。
用英文书写,字母弧线优雅,撇捺间却透出某种非人的冷漠。
致剧院现今的执钥者:
近日整理旧藏,寻得一套颇为有趣的十八世纪天体观测仪,由黄铜与陨铁制成。其齿轮啮合之精妙,本应完美诠释星体轨迹,奈何其中一套行星模型,却在设计上存有一处堪称天才的、违背常理的误差。
这误差使得整个系统无法指向任何已知的天体,反而在虚空中勾勒出一种全新的、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星座。
这令我忆起,您曾将一片废墟,导向了一个所有前人都未曾预见的未来。
想必您会对这种优雅的谬误感兴趣。
若您有暇,诚邀您于下个朔月之夜,移步至愚人船沙龙。您会在流溢之泉的左侧,找到专为您设下的座位。
随信附上沙龙唯一的凭证:一枚悖论之核。它将在您抵达时,为您指引正确的泊岸之处。
您忠实的,
V
信的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卵石。
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不起眼的灰褐色,表面布满天然石材细微的孔洞与纹理,看起来与河边随手拾起的石子无异。
这就是信中提到的悖论之核。
林序的视线在信函与卵石之间缓缓移动。
信中的措辞优雅而晦涩,充满了暗示与隐喻。
“剧院现今的执钥者”,无疑指向了他现如今的身份。
“优雅的谬误”、“悖论之核”、“愚人船沙龙”……这些名词组合在一起,散发出强烈的神秘主义气息。
这个V知道他,观察过他,并以一种古典而诡异的方式找上了他。
邀请?试探?或是别的什么?
林序伸出手,指尖先触碰了一下那奇特的信纸。触感冰凉柔滑,确非凡品。接着,他拈起了那枚悖论之核。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冷,属于石头的、沉甸甸的凉意。
但几乎就在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温热脉动从石核内部传来。一下,又一下,如同缓慢跳动的心脏。
冰冷与温热,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同时存在,互不抵消,构成了一个感知上的小小悖论。
林序将它托在掌心,仔细观察。卵石依旧平平无奇,脉动也极其微弱隐秘,若非静心感受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与这封突然出现的信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事件。
他放下卵石,再次看向信末。
系统空间并无真实日月,所谓的朔月之夜必然是某种特定时间坐标的隐喻。愚人船这个名称本身就带有浓重的象征与危险性。
一个隐藏在系统缝隙中的私人沙龙?一个由V这样的存在主导的、邀请特殊之人的聚会?
林序将信纸轻轻合拢,与那枚持续散发着矛盾触感的悖论之核并排放在书桌一角。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眼中那惯常的沉静之下,已泛起一丝极淡的审慎与兴趣。
当林序在棺椁旅店审视那封邀请函时,信件的发起者,正身处系统空间某个难以被常规坐标描述的角落。
文森特·梵·阿克莱特,或者在某些悄然流传的小圈子里,他更常被称作 “V”,或那个 “新来的鉴赏家”。
在离开哀鸣剧院、正式获得玩家身份后,其活动轨迹堪称密集乃至疯狂。
他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如同一位终于踏入无边藏宝库的终极收藏家。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贪婪的专注,系统性地品鉴着系统提供的各式副本。
只是他的品鉴方式,与绝大多数玩家截然不同。
短短时间内,数个难度不一的副本记录中,都留下了他难以磨灭的印记,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不安的传闻。
在某个以生存恐怖为主题的B级副本《腐朽庄园》中,他既未执着于解密逃生,也未沉迷于杀戮怪物。
据零星流出的模糊记录,他似乎用了某种方式,说服或重构了副本的核心怨灵,一个因背叛与禁锢而疯狂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