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似乎结束了。督导示意队伍可以解散，按日常路线前往车间。

人群明显松了口气，开始挪动脚步，麻木的脸上恢复了一点平静，准备迎接又一个同样压抑的劳作日。

然而，就在队伍开始松散移动的刹那。

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跨出一步，高高举起手臂，指向方阵中的另一人。

声音尖利，甚至带着一丝急于表现的激动，对着最近的一名审查员大声说道：

“报告！我要行使《操作手册》赋予的权利，进行举报！‘清除锈迹！’”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顿住，愕然回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有些苍白的男玩家，手指坚定地指着一个身材微胖、此刻正一脸茫然和惊恐的中年玩家。

“我举报编号#588！” 举报者语速很快，应该事先演练过，“在刚才的自我审查中，他声称自己‘因为想念家人而走神，导致效率下降’。”

“但根据《操作手册》第一章第五条及情感管理细则，非必要的情感牵绊被视为严重的内生锈迹。”

“且他并未在陈述中表现出足够的忏悔与清除决心，反而流露出对此锈迹的留恋！这不符合彻底净化的要求，是潜在的故障源！我请求对他进行校准，以正视听！”

被指着的#588脸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没有。我只是说了实话……我真的很想他们。我忏悔了，我真的……”

审查员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转向被举报者，冷声道：

“#588，刚才的陈述，你是否承认？”

#588 慌乱地点头，又摇头：“我承认我想家人了。但我忏悔了，我说了这是不对的。”

审查员不再听他辩解，对着记录板说了几句，然后抬手示意。

立刻，两名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的校准员从人群边缘走出，一左一右，沉默而精准地架住了还在试图解释、浑身发抖的#588。

“不！不要！我再也不敢想了！我真的……”

#588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咽。

他被迅速拖离广场，朝着那条众人皆知、却无人知晓其尽头的校准通道而去。

整个过程，从举报到带走，不超过一分钟。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玩家都看着#588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那个举报者。

举报者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混合着紧张和奇异的正当性表情。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自己刚才做了一件维护系统纯净的好事。

督导对此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挥了挥手，如同处理一件日常事务。

“继续，前往工作岗位。”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麻木中，掺杂了更深的警惕、猜疑与寒意。

每个人都不自觉地与身边的人拉开了些许距离，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太久，生怕自己无意中流露的什么情绪，会成为下一个被举报的锈迹。

林序跟随着移动的人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举报者迅速没入人群的背影，又掠过周围一张张写满不安与戒备的脸。

“无意义的内耗。”

他意识到，刚才那一幕与其说是系统在清除锈迹，不如说是在巧妙地转移矛盾，分化玩家。

将生存压力和对校准的恐惧，转化为玩家之间的相互监视与举报。

让人人自危，将精力消耗在彼此提防和寻找对方的瑕疵上，从而更无力去思考或反抗系统本身。

“清除锈迹” 这句祷词，从口号变成了可以刺向他人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