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者的包围圈在缓慢收紧。利用他人影子移动的规则,迫使五人勉强结成了一个以光源为纽带的阵型。
林序作为规则的率先发现者和最冷静的执行者,无形中成了暂时的参照点。
陆青梧维持着自身姿态的稳定,提供清晰可用的影子,目光在众人之间流转。
夏芮紧跟着熊楷的影子,最初的惊慌稍定,一种熟悉的模式开始在她内心复苏。
寻找可依附的支柱,并将自己的价值绑定于对支柱的奉献上。
熊楷的应对有些吃力,他的可靠在精准规则和无形压力面前显得有些笨拙,她的目光不由再次飘向林序。
林序正从一个相对安全的影子区移向另一处。
那件风衣在灰雾与微弱光线中移动,划出利落的轨迹。
他始终在观察全局。徘徊者的动向、地面钙化速度、光源角度变化、每个人的状态。
就在林序刚踏出一片即将钙化的区域、落脚在陆青梧与陈扉影子交错的三角区时,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被陈扉气息影响而转向熊楷的徘徊者,不知为何突然加速,身上缠绕的安全绳一甩。
绳头带着锈蚀的金属扣,笔直地朝着林序新落脚点的侧面地面抽去,那里恰是影子覆盖的薄弱边缘。
这一下又快又刁,旨在破坏他赖以立足的安全区。
林序瞳孔微缩,身体重心已落,强行移动会失去平衡跌入旁边加速钙化的区域。
电光石火间,他判断出最优解是硬抗这一下,凭借衣物和身体素质缓冲,同时确保双脚留在影子区内。
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小心——!”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
夏芮不知何时竟然脱离了熊楷的影子范围,完全不顾自己脚下地面正快速钙化,朝着林序这边扑了过来。
那个距离根本来不及。她扑向了另一个位置,林序与绳索落点之间的那片地面,想用身体挡住这一击。
脸上泛起红潮,恐惧里夹着亢奋,好像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腕间的绷带在剧烈动作下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新旧叠加的伤痕。
“愚蠢。”
这念头一闪。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准备承受冲击的身体骤然放松。
他顺着绳索抽击带起的震动,向侧后方倒了下去,落向陈扉影子更核心的区域。
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刹那,左脚脚尖精准地勾住了夏芮前扑时扬起的绷带末端。
这一勾力道巧妙,形成一个反向的提点。
夏芮前冲的势头被干扰,重心一歪,惊呼着朝旁边跌去。
恰好摔进陈扉移动后让出的一小片空隙,地面的崩解在这里慢了半拍。
“啪!”
锈蚀的金属扣重重抽在地面上,那片影子边缘区域顿时碎裂,化为齑粉卷入虚空。
林序已借着一倒之势,单手撑地,腰腹发力,干脆地翻身,稳稳落在陈扉身侧半步之外,依旧在影子覆盖下。
夏芮跌坐在相对安全处,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手上的擦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抬头看向林序,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恐、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刚才明明是想保护他,为什么……
林序站定,先确认了那徘徊者一击后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迟滞,才看向夏芮。
“夏芮,” 他开口,“你的帮助,下次请用在正确的时间和位置。刚才那样,除了让你自己送死,以及打乱我的应对节奏,没有任何意义。”
话落进雨里。
夏芮的脸涨红又褪白,嘴唇哆嗦:“我……我只是想……”
“你想救我?” 林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带着解剖般的锋利,“不,你更多是想证明。证明你能救我,证明你的奉献有价值,证明你不是累赘。”
“甚至可能,你想看到我脸上出现类似于感激、动容或者愧疚的表情,来填补你自己需要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敲在夏芮心口。她瞪大眼睛,浑身发颤。
“情绪化的自我感动,比怪物更致命。”林序的目光扫过她腕间,“你的牺牲如果只是为了满足牺牲的感觉,那它什么的价值就是零,甚至是负数。”
“因为它消耗资源,制造混乱,并让真正需要被冷静执行的方案承担额外风险。”
这番话,与记忆中某个沉静疲惫的声音产生了可怖的重叠。
那个声音也曾说过:“夏芮,你的热情,有时候会让整个团队的计算失准……”
队长。周延。
那个总是将疲惫藏在身后,肩膀扛着所有人的期待,最终却选择独自离开,解散了长庚,只留下一个沉重的背影。
他曾是她最想依靠、也最想拯救的支柱。她为他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挡下原本他能规避的攻击,抢下他计划中由别人承担的风险……
每一次,她都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复杂,有关切,有无奈,有欲言又止的沉重,却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的接纳和欢喜。
周延最后那近乎逃离的决绝,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将其理解为自己的奉献还不够纯粹,所以无法留住他。于是她变本加厉。
此刻,林序这番话将那道旧伤疤硬生生扯开。
“我……不是……”
夏芮想反驳,声音干涩无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种被洞悉和否定的绝望。
熊楷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夏芮被训,他嘴角动了动。但林序那种不留情面的做派,又让他浑身不自在。
陆青梧则微微眯起了眼,看着林序,又看看崩溃边缘的夏芮,唇角那抹感兴趣的弧度加深了。
多好的样本,情感依赖与理性排斥的剧烈碰撞。
陈扉,他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夏芮流泪的样子,右脸的菌斑微微流转,左眼依旧平静。
就在这时,上空浓稠旋转的灰雾变得更加阴沉。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酸雨的到来,改变了整个空间的质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坠落,而是无数带着微弱怨恨的针刺,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
雨势绵密,落在皮肤上立刻激起灼痛,随后蔓延开的是皮肤被缓慢腐蚀的知觉。
空气里的焦糊味被更刺鼻的酸腐气息覆盖。
上方浓稠的灰雾开始翻涌,云层深处,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更多扭曲的轮廓。
是干枯、漆黑、仿佛被烈火烧灼过的焦尸。
它们悬浮在雨幕之中,肢体以违反常理的角度蜷缩或伸展,空洞的眼眶望着下方。
偶尔有漆黑的黏稠液体从它们身上滴落,混入酸雨,加剧了腐蚀性。
忏悔雷云,名副其实。
雨幕干扰了视线,也干扰了影子的清晰度。
光源在灰云后变得散乱,人影在地上拖出的轮廓模糊不定,寻找安全立足点变得更加困难。
徘徊者在酸雨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
它们拖曳着安全绳,在钙化加速的地面上蹒跚移动。头顶的焦尸群滴落着焦黑粘液,形成立体的压迫。
“啊!”
夏芮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滴向她额头的酸雨,手臂上立刻传来更密集的刺痛。
她慌乱地想寻找遮蔽,但目光所及只有不断崩塌的地面和游荡的怪物。
她看向林序,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泪光和新的恐惧,但林序之前那番话立在那里,让她不敢再轻易靠近或奉献。
她只能狼狈地缩在陈扉那诡异减缓崩解的小区域边缘,尽量减小暴露面积。
熊楷的处境更糟。他体型相对魁梧,暴露在雨中的面积也大。
酸雨落在他厚实的夹克上,发出嗤嗤声,布料迅速变色、硬化。
一滴混着焦黑黏液的雨落在他脖颈侧面,他痛得闷哼一声,皮肤立刻红肿溃烂。
背上的墓碑在雨幕中光影晃动,仿佛被淋湿般显得愈发沉重。
“这样下去不行!得找个地方躲雨!” 熊楷吼道,声音在雨幕中有些失真。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目光忽然锁定天台边缘某处。
那里歪斜地支着几根金属管道,上方残留一小片顶盖,形成一个极窄的三角遮蔽区。
空间很小,至多能勉强容纳两三人紧贴在一起。
生的希望瞬间点燃了熊楷的眼睛。
他几乎立刻开始评估:距离不远,但途中有大片钙化区,两个徘徊者。遮蔽处很小。谁能进去?怎么进?进去之后怎么对自己最有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他人。
陆青梧?这人深浅不知,且太过冷静,不易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