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辰回来的时候背了个包,还带着额前头发上未干透的水滴。
往返不过半小时。
林星还以为他会闹脾气拖很久,或者直接不来,等自己打电话给他,看来这场快速的澡,成功地把他的火气消除了,他甚至饶有性质地说起了之前的事:“你记得吗,之前我也是直接背了个包,就搬到你家去了。”
“那我不太记得。”林星的语气里有忍不住的雀跃,但是又很努力地压制了
“因为我当时想着,你衣服多,我是不是可以穿你的。”
“这不太行得通吧?我们俩的身形差很大。”
“那时我觉得我至少可以围你的围巾?或者,穿你oversize的T恤,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刚谈恋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他非常自然地走到小床边坐下,“你换了新的床单和被罩?”
“嗯,你不是出了很多汗吗?”
他矫情又做作地摸上床单,很大力地蹭了个来回,问:“那晚上我们一起睡?”
林星摇摇头:“你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应该会出汗的。”
他又问:“那我去睡地铺?”
林星果断拒绝:“不用,毕竟现在身体健康的是我,你安心休息吧,别想这些了。”
“好吧。”说完,他把鞋一脱,盘腿坐在床上,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林星,一眨又一眨。
看的叫人心里发颤。
林星避开他的注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有辰没说话,主动拿起额温枪往自己脑门怼,过了几秒,读出结果:“38度1,反反复复的,看来这烧没这么容易退,但我已经把该吃的药都吃了,说实话,现在我感觉还好,没有很难受。”
然后,他把额温枪放回原处,又接着盯着林星,室内的灯光柔光,而他的眼睛明亮又直接。
他应当是想问,“你想说的话想好了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如果她想好了,她就会说的。
林星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这种时候,玩手机显得敷衍,但按下电脑开机键,再等待屏幕亮起,就是个十足好用的,可以躲开别人注视又不会显得那么没礼貌的方式。
只要有任何不想去做去面对的事情,就说自己要去学习看书。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
可,又有什么好逃避的呢?
逃避他的注视,逃避他的询问,还是,逃避自己的心?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矛盾。”林星突然问。
“怎么了?”
“我是不想这样的,我一直都想让自己过的轻松一点,每上一门,写一份作业,参加一场考试,在开始之前,我都不想那么认真对待,想拿个得过且过的分数就可以了,但是每次,我还是很认真地去准备,到最后,我都非常累。”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沈有辰用自己最容易想到的一句话去理解她的想法,但又觉得这句话容易让人误会,“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在想,或许我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可能我已经被优绩主义腌入味了,变成了一个太重视结果的人,只要最终它有分数,有评价,我就没办法不在意。”
“但是,我倒觉得,你是真的喜欢研究这些问题,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做一些事情,可能恰恰说明,你喜欢做这件事,只是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什么才叫喜欢?”林星问了个问题,又好像只是单纯在感叹,“我根本分不清,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会觉得高兴吗?可是我并不快乐,我只是习惯而已,甚至不怎么习惯,读博的时候我很痛苦,吃不好也睡不好,有很多次,我都在想,我再也不要读书了,也不要当学生,这辈子也不要再跟物理数学扯上什么关系……可到现在还是这样,没有任何人让我这么做,我还是这么做了。”
屋内的灯光依旧柔黄,而沈有辰注视着林星的眼神不像之前那般直接,那里面出现了一个看向自己的小小的她,而后,这个小小的她又把身子转了回去,面对电脑,开始写些什么。
他只当她是一边感叹一边又习惯性开始学习,就像他最初见到她那样,他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也从来想象不到,此时,她的脑子里在瞻前顾后着什么问题。
林星淅淅沥沥地敲起键盘,她把心里想的,直接写在论文的后面,大段的中文和英文拼接在一起,格格不入。
“我看上去是自己在选择,但每一步都瞻前顾后,我总是很容易就后悔之前的事情,闲下来就会,所以只能不停地去做一些事,但是做了越多的事,就越会后悔更多的事。”
“我在本科和读博的时候我总是持续的想起高考,在拍戏的时候又经常想起本科的事,到现在又在想,分手的事。”
“困住我的也不只是优绩主义,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推着我走了……”
“很多次,我都在想,我以后一定不要再后悔,所有的事,我一定都要放下,可是,可是,我没有一次做到。”
“如果我们一定会复合,那当初为什么分手呢?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如果当初一定要分手,现在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
如果当初不这么做就好了。
如果当初那样做就好了。
林星又想起之前自己兴致满满规划旅游的时候,想要带他去马耳他,去挪威的特罗姆瑟。
而自己之所以这么积极去做这些事,是因为想要给他补偿……
“因为我觉得他会觉得开心,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种补偿。”
“可他真正需要吗?其实他需要的只是,我,只是明确的感情,或许只要我说一句,我喜欢你,就好了。”
“可我们走到今天根本不是因为不喜欢,根本就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停下来了。
哪怕是在这个无人在意,只要删掉就没有任何痕迹的文档里,她也无法全盘托出。
“……一定是因为这天太黑了,所以才会一直让人胡思乱想。”
她交叠双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电脑的屏幕熄灭,抬眸,便清晰看到迷茫又手足无措的自己。
她试图用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来观察自己,观察他们两个人。
沈有辰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安稳且平静,而自己,就像一个正热烈生长出负能量的植物,一个“要怎样开口说复合”的问题,就能在心底激起千层浪。
在现在的很多时候,他们实在就像是一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在一点点相爱的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