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慈悲,若不是您日日进山采药,分送汤药,我老母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荒郊野岭了!”
老妇身侧卧着的壮年也强撑病躯,嘴里不停喃喃道:“全村老小数十口,全靠恩公接济,您是我等乱世里的救命菩萨!”
人群中央的青年连忙眉眼温软,满是悲悯,不曾有半分居功自傲,只反复叮嘱众人按时服药,好生休养。
刘宠立在树下静静望着,看那人与居高台时的凌厉完全不同的悲悯气度。她冷冷道:“葛玄,兖州战乱竟生出如此局面,我们也是该尽快击败剩余曹军,还当地百姓一个安稳。”
刘宠说完径直走向棚下青年,走向从前高居洛阳宫城,坐拥万里山河,如今隐于荒村救渡流民,受万民敬仰的布衣医者——刘协。
“陛下!”
刘协被这声与荒野村落格格不入的呼唤吓了一大跳,他望向来者,眼中也是无尽的惊讶。
“臣来迟,让陛下受尽风霜磨难。今臣即刻筹措诸事,迎陛下回宫!”
面对刘宠这番真切作态,刘协眼中是净是惊恐无助,他像美梦被打搅的人,眼里是慌乱躲闪。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收紧,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深宫权斗、帝王枷锁,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被篡位的帝王与誓死守护汉室江山的亲王,二者是最好的对照组。
见周围有民众凑了过来,葛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看向刘协:“殿下,此处人多口杂,我们请陛下移步,寻僻静之处再叙要事。”
刘协见状,决定去山中无人处采些草药,便领着她们往山上走。山体不高,放眼便能俯瞰山底村落。下方屋舍如豆,往来流民行人皆是小小一点,炊烟稀稀落落散在半空,所望皆是乱世浮沉的芸芸众生。
刘协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缓缓道:“你无需如此,我已不是汉室帝王了,不必再称我为陛下,只当我是一寻常百姓便可。最好……是陌客。”
刘宠道:“陛下是厌倦朝堂了?还是不愿再回到这尔虞我诈中?陛下大可放心,有臣在,不会有人能威胁陛下。”
刘宠说的情真意切,刘协眼神却已经飘忽到山外千里。他真的和葛玄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了,那个麻木到痛苦的小男孩,谁说话都是冷冰冰的毫无反应,如今仍是毫无反应,心里却装下了能让他不再麻木的东西。
刘协呆滞地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这天地真的很大,大到我无力守护,所以我该放手让更有能力的人做这片江山的帝王。这帝王之位我坐了太久,却始终没能做些对百姓真正有益的事,是我有愧大汉子民。往后余生,我只求能多多行善,为这战乱受苦的百姓赎罪。”
“赎罪……”
无罪之人才会想着自己如何有愧,而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反而过的毫不在意。
刘宠刚刚还温润真切的神情一瞬就变冷,她鄙夷的笑了起来:“呵,真正有罪的人都已经死了。当初我答应你护好这片江山,我做到了,之后我会做的更好,也请你做个见证,所以,陛下请随我回宫吧。”
刘协有些鄙夷刘宠仍是这么执着于带他回宫。一个有称帝之势的人来找被篡位的废帝,还能做什么?
要么想要他的命,要么想利用废帝死前最后的生命来彰显新帝的本领。他不知道刘宠要选哪个,但他面临的向来是最坏的那个。
刘协道:“这片山虽小,但十分静谧。之前有人在山上被困了三天三夜,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到,最后还是我上山采药才发现那具被困的枯骨。”
一时沉默,山间唯有风穿林叶的轻响。
刘宠嗓音沉重:“我没有想要杀你。”
“可你来找我了,我还能给你什么?我只有这条命了。”
山底下是挣扎求生的万千百姓,山上之人是用人命做局的执棋者,刘协从来都没想过和她们斗。
若他们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会就此遁入世间,泯然众人。若不能,那他也会安心受死。
“帝王宝座看似在万人之上,权力无限,可那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牢笼?我已经过够了做傀儡的日子,我现在只想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这大好江山还待我逍遥自在一番。如果你愿意留我的命,你就让我隐入世间,从此无名无姓,不会再有人在意那个废帝,他们只会知道你。”
刘协一番话让刘宠顿感心酸,他们最终还是来到对立面,来到有些事不得不挑明的境地。她想过做皇帝,如果她的帝位连已经被篡位的废帝都能撼动,那么她就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她也觉得宽慰,刘协还是那个聪明孩子。
刘宠道:“臣本心是迎陛下回宫,你我一脉宗亲,护持本是分内之责。只是陛下既甘愿栖身民间,不愿再涉朝堂纷扰,臣便遵从陛下心意。往后陛下若遇苦难,只管遣人知会于臣。只要臣尚在一日,必竭尽所能,绝不让陛下再受半分苦楚。”
刘宠说完后,很恭敬的向刘协作揖,也不再打扰刘协,带着葛玄下山去了。
刘协垂眸望着山底奔波劳碌的乡人,眸中藏着万千复杂心绪。他对着刘宠的背影作揖后,毅然决然扭头走入山林,寻找山底下村民的救命药草。
下山的路上,葛玄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望去,刘协遁入树林后的身影只剩一点点,一眨眼就完全隐入树林中。
葛玄道:“不愧是殿下一直劝我留下的人,聪明识大体。不过殿下真的想清楚了,留着刘协,他就永远是你的对照面。世人会说废帝软弱却爱民,陈王勇猛却残酷,这些闲言碎语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宠满是不在乎,她经历的这些闲言碎语从未少过,特别是她女子身份被公开后,时不时都有人写文书谴责她。但那又如何,她会用行动改写一切。
她回头对葛玄笑道:“天子没有被观赏的义务。为君者,不必仪态慑人、威仪慑众,只需能安邦定乱,令四海无兵戈;能轻徭薄赋,令黎庶足衣食;能明辨忠奸,令朝堂无奸佞;能广开言路,令苍生有诉处;能心存悲悯,令弱者有依托;能守土护民,令家国无倾覆,便足矣。这些,你觉得我不具备吗?”
葛玄也对她笑道:“那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等这一日等太久了。封禅大典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刘宠。”刘宠轻快的在林间山路蹦跳着,语气像山间的精灵般悦耳:“我还要告诉你个好消息,找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