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讨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专注。

第一天就抛出这么高难度的题目，对于这些刚刚踏入校园的新生来说，难度确实有点大。

陆航的眉头深锁，紧紧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模型，目光锁定一处翼根连接。曲线过渡是否过于理想？高超声速热载荷与振动耦合下，会否产生意外应力集中？他写下第一点，勾勒出加强肋与渐变过渡的思路。

接着是进气道激波控制面角度。记忆中的前沿论文提示，特定马赫数下可能引发流动分离，影响进气效率。他标记了第二处。

第三处，尾喷管扩张段型线。数据完美符合经典理论，但“云翼”追求极限。经典理论在极端条件下是否仍适用？是否存在更激进、更冒险的型线以提升推力？他写下基于非对称扰流的大胆猜想。

还剩十五分钟。陆航开始整理报告。

“现在提交报告。”沈星卓的声音响起，没有波澜。

所有学员停止操作，系统自动锁定。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面露懊恼，更多人则是忐忑不安。

沈星卓没有立刻点评，而是操作了几下平板，投影画面切换，变成了实时统计图表——提交率100%，但初步逻辑自洽检测的通过率只有67%。

“报告已收到。具体评估结果会在分析后反馈。”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现在，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讲解这个模型，以及你们报告中反映出的共性问题。”

学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陈宇立刻凑到陆航身边，小声问：“航哥，怎么样？你找到那三处了吗？我觉得我写的好像都不太对……”

陆航揉了揉眉心：“等沈星卓讲吧。我的也不一定对。”

沈乐嘉也蹭了过来，苦着脸：“这东西，开头我就有点跟不上了。后面那模型，我看着都眼晕。”

陆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沈星卓正微微侧身，听着一位助教低声汇报，侧脸线条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他似乎察觉到了陆航的视线，眼睫微抬，目光在空中与陆航有了一瞬极短的交汇。

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陆航心头莫名一凛，迅速移开了视线。

十分钟很快过去。

沈星卓重新站上讲台，教室瞬间安静。他没有废话，直接调出早先的模型，开始讲解。

“首先，关于翼根过渡区。”激光笔点在投影上，“经典设计追求光滑连续，但在乘波体构型深度融合背景下，必须考虑热-结构耦合颤振风险。此处原始曲线忽略了局部刚度突变可能引发的高频模态激发。”

他展示模拟数据，一道平滑曲线在特定条件下出现危险波动。“可行的改进方向包括引入渐变刚度复合材料铺层，或设计主动阻尼结构。报告中有十七人提及此区域，仅九人准确指出耦合颤振风险，三人给出接近可行的修改思路。”

台下响起吸气声。许多人只是觉得“可能强度不够”，完全没想到如此深入的机理。

沈乐嘉偷瞥陆航的草稿纸，上面赫然写着“热载荷下结构振动耦合”、“应力集中风险”等关键词，方向显然是对的。

“第二处，进气道激波控制面。”沈星卓切换画面，“原始角度基于二维简化模型优化，但在实际三维侧滑流场中，Ma=5.5至6.2区间容易诱发局部边界层分离，导致进气畸变率上升约8%。”他展示复杂的流场模拟对比图，“需要根据真实飞行包线进行动态可调角度设计。二十三人提及此处，仅五人明确关联到三维流场和特定马赫数区间。”

许骁眼睛发亮，飞速记录。

“第三处，”沈星卓的语调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尾喷管扩张段型线。多数报告认为‘符合理论，无需修改’。但‘云翼’的目标是突破理论边界。”他放大模型尾部，“传统对称型线在极端膨胀比下，推力矢量控制效率存在瓶颈。有一份报告提出了引入非对称微扰，以激发特定涡系结构，从而潜在提升推力系数和矢量响应速度的设想。”

教室里一片寂静。

沈星卓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某个方向，语气不变：“这是一个高风险、高潜在收益的思路，目前仅处于理论推测阶段，需要大量CFD模拟和风洞验证。但它体现了打破常规的思维。在‘云翼’的路上，我们需要扎实的基础，同样需要敢于质疑和想象的勇气。”

他没有点名。

“本次评估重点在于思维过程、理论联系实际的能力，以及发现和表述问题的清晰度。”沈星卓总结道，“具体分数和评语稍后下发。现在休息二十分钟。下午两点，体能训练场集合。”

他合上平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我的天……”陈宇瘫在椅子上，“脑子被沈教官用知识洗了一遍又拧干了……”

沈乐嘉一脸崇拜地看着哥哥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陆航：“你第三点居然想到那里去了？我连看都没看出来。”

陆航摇头：“只是瞎猜。风险很高。”

“但至少你敢猜！”许骁兴奋地说，“而且方向听起来就很厉害！沈教官居然认可了！”

李锐东佩服地看着陆航：“你自学都能到这种程度？”

陆航没有因同伴的称赞而放松。

沈星卓讲解时那精准到可怕的剖析、对前沿与细节如数家珍的掌控、还有那份将极高难度视为寻常的平静……陆航心里那层因为自学积累而隐约产生的、对于“顶尖”的模糊想象，被瞬间击得粉碎。

他真正知道了，沈星卓到底有多厉害。那不是书本上几个耀眼的头衔或项目名称能概括的。那是一种建立在恐怖知识深度和工程直觉之上的、近乎绝对的掌控力与洞察力。自己那点自学得来的、曾引以为傲的敏锐和猜想，在对方那种系统、精密、举重若轻的专业壁垒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