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睡,”背景音里传来轻微的鼠标点击声,他说:“每天都有合眼。”
沈思知道他所谓的合眼,极其碎片化的休眠,又或是像短暂昏迷一样的一两个小时。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越来越频繁的手腕刺痛,需要大把咀嚼片才能压制的胃酸,或是呆呆地看着他那块深蓝色的腕表。
最严重的是有次在样品工厂,他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幸好旁边是堆满布料和填充物的货架,他才只是额头擦伤。
沈思递给他一个创可贴,求他休息一下。
他呆傻了一般盯着她手中的创可贴,一动不动,半晌又站了起来,也没接过,只说:“抓紧看一下面料吧,要来不及了。”
沈思看着他渗血的额角,胸腔涌起一阵愤怒:“你是不想活了吗,徐之珩。”
她不明白到底有什么来不及的。
你徐之珩的父亲是医药公司的大老板,你有无穷无尽的退路等着,到底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这样靠燃烧生命来做的。
可这种燃烧自己的方式又确实给灵珑的发展加温,他们的团队开始壮大,徐之珩要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多,他对自己身体异常的忽视,也同样转化成了商业上非人的理性。
灵珑在全美最大的连锁礼物商店上架的几个月后,市面上的另一家玩偶厂出现了抄袭的盗版产品。
沈思收集整理了资料准备联系律师维权,现在经济不算景气,她的意思是只要对方下架这批次产品,并给予一定赔偿就好,给大家都留一条活路。
徐之珩听完之后眼睛都没抬一下:“不用怕麻烦,也不用给他们留情面,直接申请诉前禁令,冻结他们所有的在途货物。”
沈思脊背发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付出的代价更大,但对方的资金链也可能会因此断裂,甚至面临破产或消失。
他真的变了。
高中时候他是一个不争不抢的人,除了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和丁嘉瑞打架,沈思从来没见过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个曾经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淡然的少年,像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了一般。现在会为了一分钱成本据理力争,会毫不留情地对待竞争对手,会面不改色在投资人的桌上喝下一杯杯烈酒,只为抓住每一次机会。
他的生活里仿佛只有学习和工作,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赛道飙车,油门踩到底,沈思看都不敢看。
他如被操控的枯木,只有肾上腺素能让他短暂复活。
世界上做玩偶的品牌千千万,但灵珑胜在品类实在丰富。徐之珩创立了百科全书系列,又细致划分了热带雨林、冰川极地和濒危动物等子系列。
除了大家常见的物种,还有很多只有在特定地区才有的动物和植物,有一季新品他们甚至做了大王花和结巴鸟。丑萌丑萌的样子完全满足了年轻消费者追求品牌又想保持特立独行的心态,在营销加持下,吸引大量UGC传播。
灵珑迅速崛起。
在外人看来,只要你想要的动物在这里总能找到,但徐之珩知道,只是徐知懿拍一个,他就做一个。
随着灵珑的知名度逐渐提升,有动植物爱好者也发现了这一点,灵珑出过的玩偶有一大半都和野生朋友圈发布过的物种重合。
一个两个还算是巧合,但三番五次在公众号发布那些稀奇到叫不上名字的物种之后,马上出了玩偶,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对此,灵珑官方账号直接在凌晨发了一条回应说:老板是野生朋友圈徐老师的头号粉丝。
徐知懿对背后之人一无所知,还傻不拉叽地跑去回复谢谢喜欢,有机会一起合作之类的话。
毕业前一个星期,韩若云给徐之珩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说,再等等,忙完了就回去。
“到时间了。”
挂掉电话,沈思来叫他,徐之珩和其他几人一起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场仪式从下午一直进行到傍晚,徐之珩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签字的动作变得麻木,直到手中的笔签到没有墨水,金属的尖头在白纸上划下一道空白的痕迹,他才突然有了实感。
拿到了。
灵珑在他毕业之前拿到了A轮融资。
那天最后,徐之珩回到自己的公寓,坐在电脑前面,拿起手机点开了徐知懿的公众号,一篇篇文章划过,记录着她这几年里的见闻。
这篇是写非洲野犬的,徐之珩记得他在做这个玩偶的时候,因为它独特的斑点花纹,找了好久布料。
另一篇是写彩虹飞蜥的,这款玩偶卖得不怎么好,但后来多出了几个颜色,做成盲盒挂件倒是很受欢迎。
还有写蹄兔的这篇。
她写道:“高中时候在北城看过一个关于非洲的摄影展,那个时候我并不认识蹄兔,还是身边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蹄兔体温不是很稳定,白天在岩石上晒太阳,晚上又到岩缝里睡觉。”
“这么多年,我记忆犹新。”
这些重合的节点,共有的回忆,仿佛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了相同的位置。
数年分别,徐之珩却感觉她一直就在身边。
落地窗外,是洛杉矶耀眼的橙色夕阳,如同一场盛大的火灾,将他灼伤,也彻底熔断了他身上的枷锁。
他点开灵珑的品牌主页,在通篇英文介绍的最后,他用中文写下:
愿以灵珑之心,知之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