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忍不住抚着胸口咳嗽起来。
是她亲手害了她的父亲!
她父亲看着女儿亲手送到面前的甜糕,不知多开心,吃下去,又不知多幸福。
可他不知,那甜如蜜的东西是送他踏上黄泉路的催命符。
他可曾怪过她?
仟离脑中混乱不堪,好似有无数声音、无数人影在挣扎乱窜,在嘶吼喊叫,顿时只觉胸腹间有什么东西欲喷薄而出,转头,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云初!”
辛淮尚刚要伸手上前,却见她腰间倏地冒出来两个小家伙,暗夜中发亮的眼睛蓦然出现,正“嘶嘶”吐着信子盯着他,仿佛他要再动一下,它们就能朝他扑过来,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口。
“你......”仟离琢磨片刻,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算了。”
本想让他赶紧走,可转念一想,若真是让他再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带走,自己岂不是成了莫名的罪魁。她在腰间摸索一通,扔给他一个东西,辛淮尚捡起来,是个信号烟火。
他当即拉开,一枚红色烟火在半空炸响。
小院内救火救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这根小爆竹似的烟火,还是眼尖的沈莳几人突然发现对面山林间一抹红光,她们自然认识,因为那是银衣楼的信号。
“有人发信号。”沈莳道,“师兄还安排了别的同门?”
“不可能!”石勒道,“计划你们不是都知道。”
辛夷蓦然抬眼,那枚信号已经逐渐消散在暗夜中,他闭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看了看那边还在救火的人,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去看看。”
人死了,便是万事皆空,辛夷在江湖闯了这么久,见过数不清的埋骨之地,江河湖海、山川沟壑,不过一捧土,平常还能搭一座坟冢,逢年过节祭拜几次,若是真到生死之际,死人自然比不过活人。
他心里明白,无事时他可以在这等到火灭,然后可能还会去里面找找有没有父亲留下的什么东西,或者......将他仅剩的骨灰带回去,同母亲合葬。可如今见了求助信号,此事便陡然一转,成了他心中第二重要的事,毕竟,什么都没有活人的命更重要。
死者为大,只在声名。至于轻重,不敌生者分毫。
他们不知从哪顺来两根火把,摸摸索索赶来此处,借着火光,见此情景,双双怔住,左看右看,一时哑口无言。
今夜发生的到底都是什么事!
怎么如此莫名其妙!
按照正常的事情发展逻辑来说,本该在火海中的人现在却好好站在他们面前,好像还在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另一边,本该在叶府好好养伤迎接他们回去的人,现在却乱七八糟地坐在地上。
谁敢想?谁敢信?
反正石勒几人一时是没反应过来,就站在一边,不说话,只当自己不存在。
短短一个时辰,辛夷经历大喜到大悲,结果现在又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饶是再心志坚定的人只怕也要被逼疯。况且,这两人还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辛夷紧攥着手,没说话。
辛淮尚走上前,手搭在辛夷肩膀上,重重握了一下,仿佛在给他安心的助力,“是为父的错,让你担心了。”他看向仟离,不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她,只道:“是......这位姑娘救了我。”
辛夷只木然地向辛淮尚点了点头。他心口那块堵的严丝合缝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胸口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能正常地呼出。
仟离抬头有点心虚地看了辛夷一眼,发现那人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眼神一触即收,倏地便挪向一边,向那边几个站桩的人隔着半空招招手。
“哎——我说,你们几个有没有眼力见,过来扶我一把。”
辛堂主在旁,谁敢动?
她刚要撑着起身,就见来人一手握住她手臂,一只手揽着她腰,将她扶了起来。
辛夷定定盯着她,就是不说话。
见本该欢乐的气氛转眼间变得有点冻人,石勒率先上前扶住辛淮尚,道:“太晚了,先回去,若被发现不好脱身。”
“嗯。”辛夷淡淡地回道。
站桩的几人早已经眼疾腿快地去前方探路,石勒扶着辛淮尚走在中间,辛夷扶着仟离沉默地走在最后。
仟离只觉周围气压逼人,有话此时也不好说,只得通过黑暗中的一些小动作来试探他,比如握住他的手,轻轻攥一下,轻轻摩挲一下他的指尖,偷偷看他什么反应。
手上没反应!脸上没反应!
仟离睨着他,坚持不懈,又轻轻攥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仟离攥住他的胳膊刚要开口,脚下踩到一片滑不出溜的青苔,身形突然一晃,一只手猛地揽紧。
辛夷蹙眉:“看路!”
仟离默默叹了一口气,只觉这人实在小心眼,跟那些炸药一样,一点就炸,自己也就不再说话,默默看路。
辛堂主此刻被极强的后怕感缠绕,若是刚刚出现一丁点意外......他不敢再往后想,身上已经浸出了一大片冷汗,真是越想越怕,只能在无声之间默默握紧身边人的手,揽紧她的腰,借此来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