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环顾四周，走到前面公交车站发送实时位置，余宏哲过来还得有一段时间，她索性点开了社交软件。

一条白底黑字的帖子蹦了出来，四十二号加粗华文宋体就像上世纪的大字报，明晃晃通报着她的战绩。

“余穗怎么回事？实时番茄炒鸡蛋呢，难道要继承我国难度高的选手爱炸烟花的传统吗？”

余穗刷新页面。

“穗穗是喝了几斤酒上去的？可不兴打醉拳啊。”

余穗选择性忽视，往下划。

“我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么个妈，小姑娘心里压力不知道得多大。”

余穗的头突突地痛起来，她不再去看，有些烦躁地去掏蓝牙耳机，但耳机从比赛那天后便没充过电，嘟嘟响了两声便关机了。

她叹了口气，粗暴地从挎包中扯出耳机，耳线被揉成一团，倒让她不得不沉下心去解开。

也许算了吧，她对自己说，竞技体育太苦太累了，吃不饱睡不好，冰面上一摔便是一大片一大片淤青，冰鞋又硬又挤脚，常常磨出水泡，痛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也许算了吧，家里并不差钱，她何必要吃这一通苦呢？

余宏哲忙于生意，并不参与育儿活动，而向漪女士是舞蹈学院出来的，民族舞跳得极好，可惜伤病在身，早早退役嫁了人，也许是心有不甘，她对她女儿赋予厚望，从三岁起便让她练起舞蹈、体操、花滑…各式各样的运动，再大一些，便一定要余穗选一种，看似有得选，可选项并不多。

这并不是她自己选的路，也许算了吧，在没练出一身伤病前，咬咬牙回去读书。

耳机线终于被捋直，余穗长舒一口气，抬起头。

正午的阳光将一辆灰色轿车照出刺眼的光芒，车头正对着她，没有丝毫减速，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冲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也许有十几秒的时间，余穗脑中掠过成千上万道想法，她不想死，她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夏三伏冬三九地练，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起来，疼哭了擦一擦眼泪又继续，她甚至没参加过国际赛，她不想死…爸爸要带她去吃饭，她不想死…她不甘心。

也许不到一秒，因为余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子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掀飞了出去。

余穗从没跳这么高过，这种高远度，足以让她出10周跳，紧接着，她重重砸在地上，骨头一寸寸断开，意识也迅速地涣散开来，她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费力地睁了睁眼睛，一张七窍流血的脸直直对着她。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似乎伤得比她更惨烈，血乎刺啦的眉眼清俊，余穗觉得似曾相识，但也许好看的面庞千篇一律，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与她无关了。

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余穗终于失去了意识。

…

“就算你少跳一个连跳，步法摔倒，这名额都是你的。”

“就算是摔倒了，也不用慌张，最重要的是认真对待接下去的部分，可以吗？”

“余穗？余穗？你发什么呆呢？”

余穗只觉得有一双手钳在她肩膀上，用力地摇晃着她，晃得她浑身剧痛。

发生什么事情了？这里是急救室吗？

“什么急救室？”那个声音急切地说，“这里是赛场！回回神！余穗！”

余穗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着急忙慌的眼睛，她下意识咕哝道：“教练…”

冯佳薇冷冷道：“知道我是你教练，就醒醒神，把弦绷紧点。”

这话仿佛刻在骨髓里似的，余穗打了个激灵，意识迅速回笼，周遭细细碎碎的动静也都纳入注意中。

这是一处明亮，宽敞的房间，房间里不止她们两个人，有来回小跑的、有簌簌跳绳的、有拿□□在身上来回滚的…只有自己盘腿坐在地上，是唯一一个安坐如山的。

多年的比赛经验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车祸现场，这里是热身室，可她的骨头还在痛，轿车撞上躯体那一瞬间的恐惧仍令她喘不过气，她试着站起来，可她根本动不了。

“教练…”余穗轻声问，“这是选拔赛，对吧？”

冯佳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软声道：“是选拔赛，但你不用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可以，起来吧，六练时间到了。”

花样滑冰比赛分每组六人进行，每一组开始前会有六分钟热身时间，称之为六练。

“……”

余穗沉默着，其他选手从她身边走过，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毕竟余穗脸色惨白，魂不舍舍的模样格外突兀，这是怎么回事，伤病突然犯了吗？

余穗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由于浑身发软，她甚至趔趄了一下。

冯佳薇搀了她一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没事。”余穗又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洁白如玉的冰面，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白茫茫的光。

也许这是弥留之际的幻觉，余穗心想，不然她的骨头为什么会这么痛，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她站上冰面，往中间滑去。

可就算是幻觉，她也要好好滑一次。

就当是，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