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包还拎在手里,扒拉了一下找出钢笔,抬头朝江准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姚叔说你竞赛拿了奖,恭喜你,给你带的,祝你早日取得好成绩。”
最好考个好大学,赶紧离开我家。
江准放好碗筷,轻轻抿唇,陷入巨大的沉默中,面对余穗的礼物,他竟比余宏哲问他要不要跟他走时还要犹豫,恐慌言多必失,败人兴志。
话语尚未斟酌好,对面的人神色已经微微变了。
“你不想要吗?”余穗笑得脸僵,扯了扯嘴角,她在路过书店时,鬼使神差买下了这笔,隐约直觉这笔能送出去。
向漪问她想送给谁时,她下意识想说江准的名字,但她要真说了,向漪准把钢笔丢垃圾桶里去,她大几百块买的,花的还是奖金,自然舍不得。
如果江准敢拒绝,她暗自咬后槽牙,她转头就送陆定骁去,再不给他带礼物了。
“不是,”江准立刻接过钢笔,精钢做的笔身带着余穗手心的温暖,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顺手拿过她的背包,局促地找地方挂,“谢谢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向漪本就不喜余穗与他有过多接触,要如何解释,才能在说明白他顾虑的同时不招人厌恶?
欲言又止的解释被赵嫂精准打断,她不知两人光杵着干什么,忍不住催促道:“赶紧去洗手,趁热把蟹酿橙吃了。”
不当季的闸蟹没什么膏黄,但拆了肉也足够做两盏蟹酿橙,浓浓的蟹黄味里飘着淡淡的橙香,余穗一瞬间把减肥塑形什么的都丢到一边去了,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地消灭了一盏。
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忽然察觉到对面有人静静地注视她许久了,略为尴尬地一抬头,便撞上江准若有所思的视线,随后,他伸手推过来他的那一份,意思是你吃个够。
对面的女孩半晌没反应,耳朵倒是不自觉地微微红了,江准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回,她终于动了动身子,说:“不要,我吃饱了。”
话虽这么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个劲地朝油亮金黄的蟹肉蟹膏上瞟。
片刻后,她毫不客气地笑纳了。因为江准告诉她,赵嫂专门减了猪油的量,一盏热量不到100卡。
江准只觉得她饭量和麻雀似地,几粒米便喂饱了,瘦得几乎能飘起来,低头百无聊赖地扒拉米饭时,肩背单薄得像一片薄纸。
“你运动量这么大,”他忍不住问,“一定得靠节食吗?”
余穗放下筷子,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似乎细细琢磨这个问题的意味。江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终于,余穗弯了弯眼睫:“没有节食啦,只是控制用量,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放开吃而已。”
她声音软软地,仿佛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怕是重了几两,重心都会变化,跳跃、旋转、甚至滑行都会不一样。”
男运动员还好,他们发育涨肌肉,涨力量,但发育关对女运动员来说,就是最恐怖的事情,身高不受控地往上窜,体重跟着疯长,胸腔、臀围不断发育。雌性激素推着她们走向成熟,肌肉却在悄悄流失,脂肪不受控制地增加,对于花滑这项需要轻盈与力量的运动来说,这是致命的。
余穗见江准皱着眉头不敢苟同,又闷着不和她争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还算好啦,我认识的一个选手,她是转速党,那才叫真的瘦,一米五三左右,只有七十来斤。”
她用手背托着下巴支在餐桌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为了保持身高体重,她一天就吃一顿饭,渴了就拿水润润嘴吐出去,晚上不睡觉,靠熬夜来抑制身高。”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熬过发育关,成绩越来越差,二十岁不到就退役了,”余穗悠悠叹了口气,“所以我已经算好啦,教练和妈妈有意识地让我练力量,技术也没有太过依靠转速,吃饭上比较自由,压力也不大。”
如果可以,没人愿意靠透支身体去换成绩,可竞技体育本就是成绩说话,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谁又能甘心就此黯淡,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江准欲言又止,少年纵使人再沉稳老成,心里不赞同与担心,也不免会写在脸上。
余穗朝他露出明媚的笑意:“练体育再累,也累不过读书,读书对我来说可太难了。”
像是想到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春风里一汪池水,满池生机。
余穗没再往下说的是,在公交车站临死前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贪恋一套节目滑完时,全场为她沸腾的欢呼,喜欢那些漫天抛向冰面的玩偶;她喜欢冰刀划出的痕迹、脚底的沙沙声、摔倒时心脏强有力的扑通声,那是一种真切地活着的感觉。
站在冰面上,永远无法用真实的言语来描述,她像天空的鸟、水中的鱼、田野的风,轻盈、彻底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