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对手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总决赛时,她在中国当助教赚钱。中国的首都也许与莫斯科一样美丽而恢弘,可惜她既要当教练又得兼顾训练,连喘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第一天好不容易有空闲想出去看看,不出意外迷了路,如果没遇上余穗说不定就得上社会新闻了。
这难免有些可惜,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下下个赛季的总决赛就在北京,或许到那时候就能尽兴地玩一次。
北京一眨眼入了冬,那些漂亮的叶子掉了个干净,气温也簌簌往下掉,塔季扬娜穿上从莫斯科带来的羽绒服,白皙的脸冻得微微发红。
她走进冰场,熟练地脱衣服,羽绒、马甲、薄外套、训练服,直到只剩下背心,白炽灯透过空气里的灰尘照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只有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脱掉鞋,也脱了袜子,光脚踩上体重秤,38.65千克,比标准体重多出15克,还算在正常范围内浮动,但或许今天要少吃一点。
余穗是第二个到的,哆哆嗦嗦和她说了声早上好,白净的小脸也是红扑扑的,搓着手说:“这气温降得有点快哎。”
是吗?塔季扬娜面无表情地想,她的家乡早就大雪纷飞了。
她想了想,把羽绒往余穗身边推了推:“这件可以借你穿,是我妈妈自己做的,挑了最好的鹅的羽毛。”
余穗正对着塔季扬娜的体重咋舌,她比塔季扬娜还矮几厘米,体重却相差无几。等她终于理解塔季扬娜蹩脚的英文,吃惊地抬起头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许久了。
这双眼睛有水晶一样的质地,透明而坚硬,上面两道长而向上扬的眉毛,是典型的俄罗斯族长相,不笑时颇为冷漠,让人不敢靠近。
但在某些时刻,塔季扬娜总会散发出一些淳朴的、热忱的气息,让余穗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与余宏哲老家那边的阿叔阿婆们没啥区别。
——给娃娃的红包,看娃子瘦得,多吃点!
——自己卤的鹅,给你们带回去吃哈,已经拜过了不要再拜了。
——等会别走别走,俺去山里给你抓几只鸡,走地的,好吃得很!
“——你拿着,”塔季扬娜说,“不冷,北京对我来说。”
“……”余穗笑笑,心想,礼貌而得体地拒绝,她在过年走亲访友的时候就学会了。
她斟酌着字词刚想说话,斯韦特兰娜推门而入,小鸡仔一样把她们往外赶。
“还愣着干什么呢?赶紧热身上冰去,快点,快点,不要让我催!”
训练营已经接近尾声,每天的训练量也在成倍上涨,上冰后照例滑二十来分钟步法热身,紧接着是跳跃课。
兰娜女士溜溜哒哒地上了冰,从塔季扬娜开始,依次指点每个人的跳跃动作。
从三周跳开始,塔季扬娜先试着跳了3t,没有问题,接着是4t,摔倒,她拍拍身上的冰站起来,又试了几次,依旧摔倒。
兰娜皱皱眉头,挥挥手叫她别练四周了,她想看看她的Lo跳。
塔季扬娜闷闷地应了一声,几个后压步后,左腿在右腿前交叉呈“x”形,右膝微微蓄力,起跳,这一切都很流畅,几乎吸引了场馆里所有人的眼光。
毕竟Loop是很难借力起高度的跳跃,也很难足周,甚至一不留神就会扭到脚,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观摩机会。
但塔季扬娜摔了,几乎是脸朝地磕了上去,在周遭唰唰的滑冰声里,嘭的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她摔得很重,过了一会,才慢慢爬起来,咬着牙,重新尝试。
起跳,摔倒。
起跳,摔倒。
不知道第几次后,起跳前,兰娜女士滑到她身边,叫道“: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太可怕了!你看看这个进入弧线,大家来看看这个弧线,是不是都没做,这根本是另一种跳跃!塔季扬娜!”
她四周环视一圈,点了点余穗:“你来试试!”
余穗猛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激灵,她茫然地抬起头,最先进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双灰蓝色眼睛。
她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尝试了一次。
并不是特别完美,但至少没摔。
兰娜女士脸上终于有了微笑:“做得不错,但是你起跳高度太低了,尝试着换换起跳的感觉,在刀齿后面一点的位置借力。”
只掌握基础入门技巧的翻译姐姐艰涩翻译下,余穗终于勉强理解了兰娜女士的用意,在下定决心要好好学英语的同时,她蹬冰,高高起跳,完成了一个漂亮的3Loop。
“这个很好,”兰娜女士说,“塔季扬娜,你再试试。”
塔季扬娜的蓝眼睛带着一丝水汽,她拨开摔散了的头发,咬着嘴唇重新压步,右膝发力——
“再来一次,塔季扬娜,站起来。”
塔季扬娜在陪伴了她七年的恩师前刹停,望着兰娜苔绿的眼睛,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兰娜,咬牙切齿:“你根本不知道有多疼!”
她头也不回地划走了。
场馆死一般的寂静。
兰娜似乎很平静,但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几乎没有停顿地,她说:“下一个,穗…余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