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滑行的弧线太短，速度又太快，稀里糊涂一口囫囵吞下，看着架势十足、很能唬人，其实细节根本不能看。”弗朗兹指了指冰场一角，“要知道裁判看的视频也就720p，放大看更是糊成一团。你滑得潦草，他们看不清你的动作细节，手松的也许会放你一马，但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你乱来。一旦次数多了，让裁判把你记住了，那你就上了黑名单，再也没有混水摸鱼的机会了。”

这个道理对跳跃来说也是一样，比赛中裁判的监视器有且只有一个，是isu专员架一个小三脚架录的，像素720p，甚至有些时候会抖。所以那些存周错刃的选手，甚至会卡着摄像盲区做跳跃，判个用刃不清至少比用刃错误要好。

在弗朗兹眼里，余穗有很多问题。

“首先，你没有必要滑那么快。”

“其次，不要正对着裁判席滑定级步法，离远点。”

“还有，多准备几套组合难度转体步，万一哪个步法串失误了，也能更容易反应过来，在后边接上。其实这和你补连跳是一样的，甚至还要更容易些。”

“至于转体幅度，肢体动作，合乐什么的定级要求，回头慢慢来。”弗朗兹讲累了，顿了会，才道，“你用刃比较浅，看外勾内勾的时候总像平刃，这不好解决，那就尽量把用刃弧度时间拉长，让惯性带动刀刃，把动作做清楚些。”

说这么多话，其实可以总结为一个核心观点，就是慢慢来，别着急忙慌的。

弗朗兹说得口干舌燥，望着余穗明亮的大眼睛，问：“你清楚了吗？”

余穗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旁听的姜慧元倒是先咯吱咯吱笑起来：“教练，要不您翻译成中文吧。”

余穗学的一直是美式英语，还在照本宣科的捧读阶段。弗朗兹的口音混杂浓重腔调，照中国文化来说就像广普潮普，余穗只能从叽里咕噜中捡出几个听得清楚的单词。

虽然姜慧元说的是实话，余穗还是暗自白了她一眼，紧接着掏出手机，眉眼弯弯地讨好一笑：“教练您别担心，我都录下来了，今晚回去就给记住。”

开玩笑，虽然她余穗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记性向来不差。一套花滑节目，上百个步法、旋转都得记清楚，还得瞬间反应、临场补救，脑子要是不灵光根本撑不住。

是夜，多伦多大雪，街面、屋顶与天空一片素白，余穗盯着窗外漫天雪花，无意识地咬了咬圆珠笔，给大洋彼岸的江准发去了讯息。

“晚上好，你醒了吗？”

她这边是晚上八点，中国应该是早上八点，正好差了十二小时。

江准没有及时回复，也许是寒假正在睡懒觉。余穗又敲了敲周柠萌。

周柠萌用的语音回复，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呦，您老终于想起我这位远方的家人了？”

余穗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把音频文件发过去：“经过我多方打听，咱中考的英语听力就是这位念的，我现在透露给你，你可得珍惜，好好翻译一下。”

“别贫，”周柠萌点开音频，听得抓耳挠腮，“小穗，你哪里找的口语老师，实话告诉你，我宁愿中考听力是咖喱味的印度腔，也不愿意……啊，姥姥！不是我不尊重人！”

余穗一愣，连忙戳她头像：“你在葛教练家？别外放啊亲！”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一世纪之久，周柠萌给她回复：“对啊，姥姥身体不太好，我帮她大扫除。还有，她叫我给你带句话：‘好好学英语，不能耍小聪明’，ps :我爱莫能助，拜拜啰。”

余穗恨不得钻进去给她一拳，对着屏幕干瞪眼时，江准的信息弹出来，言简意赅。

“我在老家，信号不好。”

余穗拧眉：“和我爸一起回去？”

江准过了会，才把消息发过来：“是，叔叔去祭拜了他父母，拎着茅台找旧友叙旧去了。”

什么叙旧，分明是酗酒。

余穗撇撇嘴。外训是她自个乐意来的，没人逼她，可一想到余宏哲带着江准回老家，她心里就发痒，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只听人说那里山清水秀，环境很好，大冬天也很暖和，哪像多伦多这般天寒地冻。

她有点儿生闷气，却又不知道这气朝谁出，自己憋了一会，冲着江准道：“你干嘛让他吃那么多酒？”

老半天，江准回道：“嗯，我会劝叔叔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其实管不了余宏哲。

余穗无话可说，把音频丢过去，硬邦邦地命令：“给我翻译一下，一句话也不能漏！不要信雅达！”

江准温顺地应下，他接收了文件，过了半小时，将翻译稿拍照发给余穗。

他用的是小学生的田字簿，因为写得快，笔记疏朗落拓，与平日里工整的字体相比别有一番意境，最后一章照片，他给余穗拍了窗外。

“昨晚下了冻雨，看，山上全是雨凇。”

照片并不清晰，却能看见树叶子晶莹剔透的，就像冰糖葫芦的壳子。

余穗更烦了，把手机往枕头里一丢，闷头睡觉。

片刻后她又爬起来，对着江准的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记在笔记本上，但江准问有没有收到照片、是发不过去吗？等太久睡觉了吗，她却是理也不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