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医官家中有一稚子,年约三四岁,名唤阿宝,正是懵懂贪玩之时。骤然被拘在方寸院内,如同折翼小鸟,哭闹不休,伸着小手拼命指向院门之外。沧月歌被那魔音贯耳般的啼哭搅得心烦意乱,无奈叹息,指尖光华流转,召出流光琴,想以清心宁神的曲调安抚。谁知阿宝见这能发亮出声的“大玩具”,顿时忘了哭,摇摇晃晃扑过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琴弦便是一通毫无章法的胡乱撕扯拨弄,顿时制造出一片足以让任何乐师崩溃的刺耳噪音。
毛医官的妻子张氏端着粗陶碗盛的清茶与些许干饼出来,见状面红耳赤,连忙上前欲将儿子抱开:“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实在顽劣……”
一直静坐于旁,闭目似在感知什么的玄辰,却微微抬手,眼眸未睁,只淡淡道:“无妨,由他去吧。童音纯粹,未必不是生机。”
张氏闻言,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讷讷道:“真是……真是遇上心善的仙人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正手忙脚乱从那小魔爪下抢救自己宝贝琴弦的沧月歌,却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疙瘩,以一种罕见的、极其严肃认真的口吻纠正道:
“仙人可没有心善的!”
这村子还没有人敢不敬仙家的!见拙荆惊恐的模样,毛医馆打起马虎眼,“这几位也是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说着他掏出一只笛子,“鄙人不才,略通音律,与月歌公子合奏一曲!”
说着吹起了小曲,笛音清脆悠扬,与琴音相喝,相得益彰。
玄辰闻着清丽婉转的小曲儿,怡然的端起粗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其下仿佛涌动着无边的迷雾。他知道,这七日之约,看似简单,实则如坐囹圄。在绝对的恐惧与漫长的禁锢面前,自律比反抗更难。
果然,担忧成了现实。五日午后,一直陪阿宝玩耍的沧月歌稍一分神,那机灵的小家伙竟不知如何撬开了院门一道缝隙,泥鳅般钻了出去!万幸并未走远,被沧月歌即使发现捉了回来。
然而,更加恐怖是,当夜,阿宝在睡梦中忽然浑身抽搐,小脸憋得青紫。毛医官扑到床边,颤抖着拨开孩子的眼睑——只见那原本清澈的瞳仁周围,熟悉的、死亡般的乌青正迅速弥漫,细小的黑色筋络如同恶毒的蛛网,从眼角向太阳穴狰狞凸起!
“不——!我的儿啊——!!”毛医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几乎瘫软在地。张氏闻声来看,一眼之下,直接双眼翻白,昏死过去。原本就因禁足而沉闷压抑的茅屋,瞬间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淹没。
“怎么会这样?!饮食饮水与我们同源,怎会染病!”沧月歌半跪在床边,看着那迅速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小脸庞,声音因心痛与愤怒而颤抖。这几日的相处,这小团子笨拙的亲近和笑声,已悄然在他冷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莫不是因他在外面的顷刻间,被什么东西感染了?”玄辰的声音冰冷如铁,他俯身仔细查看阿宝的体征,眼中魔纹微闪,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气息,“想来村中也定然有按捺不住出门的人,咱们挨家挨户盘问一下,是否都有感染症状!定要摸清究竟是疫病害人,还是有其他邪祟!”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玄辰同沧月司踏出院子,见泥泞地面印着零星脚印……
“看那里,还有那里。”沧月司蹲下身,指着几处明显不属于他们、也更新鲜的杂乱脚印,眼神锐利如鹰,“果然有人耐不住,偷溜了出来……害人害己!”
“十指尚有长短,人心更难同一。恐惧之下,有人坚韧,便必有人崩溃。”玄辰语气沉静,却带着深重的寒意。
“可他们的崩溃,却要拉着所有守规矩的人陪葬!”沧月司恨恨地一拳捶在身旁土墙上。
“愤怒无益。”玄辰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些紧闭的、死气沉沉的门户,“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清,至今,有多少户添了新丧,而这些人,是否都有违反禁令、踏出院门的行径!我们必须比死亡……更快一步找原因和解决之法!”
此刻,未知才是笼罩着这片村落最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