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辰并未走远。

他立于摘星殿最高的飞檐之上，夜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浓重的疑云与疲惫。玄祭的话语，尤其最后那句，反复在他耳边碾过——

“偷习仙术的反噬之苦”。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灵魂最痛处。

星罗……

当年她为了自己，偷练那些禁忌法诀时，也承受着这般、甚至更剧烈的痛楚！而他，他做了什么？他沉浸在兄长的宠溺与愚昧的安稳里，竟对她眼底深藏的决绝与痛苦视而不见！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仰起头，苍穹如盖，星河冰冷，浩瀚天地间，再无那抹娇俏鲜活的影子。

星罗，你究竟在何方？

这无望的等待，这蚀骨的悔恨，还要折磨他……到几时？

九重天，漱光池。

溯练到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万顷灵池水光接天，终年氤氲的乳白仙霭，此刻却被一片不断晕染、扩散的墨色所浸蚀。那墨色源自池心——溯练无声地浸在冰冷的活泉之处。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眉心紧蹙着，泄露出一丝破碎生灵才有的、本能的痛楚。

她身周，清澈的池水与从她伤口、甚至肌肤毛孔中丝丝缕缕渗出的粘稠黑血，交织成诡异而不祥的纹路。活泉奔涌，竭力稀释，但那墨色却如附骨之疽，顽固地对抗着净化。

“这……战神的血，怎会是黑色？还有她额前多了那抹六芒星的印记……似乎只有魔族人额前才会出现印记！”池边侍立的一名粉衣仙子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惊呼。

身旁的绿衣仙子慌忙扯她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休要胡言乱语！听闻战神是被极邪祟的秽物所伤，灵脉都被侵染了，恐此乃黑血之缘由……你我何曾见过战神受伤？这模样，怕是不好……”

“嘀嘀咕咕，嚼什么舌根！”

一声清叱如烈焰破空。离火一身红衣似火，疾步而来，凤眸含煞，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灼烫了几分。“我师父的安危，也是你们配在背后揣测的？再敢多言半句，本小姐便替师父管教管教，什么叫尊卑！”

两个仙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漱光池。

“蓬莱来的，架子比咱九重天的仙姬还大！”

“是啊，知道的是蓬莱的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九天外的神女……”

几乎同时，一道急促的破风声落下。云曌的身影显现，他向来一丝不苟的云锦仙裳此刻沾满风尘与暗色污迹，他发丝微乱，眼底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池中那片刺目的墨黑，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那黑色……便是魔族的血液之色，想来此次伤势极为严重，摧毁了灵体根基，复现本体黑血，堂而皇之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痛色已被强行按捺，覆上一层寒冰般的镇定。他转向尚未完全退远的仙侍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池畔每个角落，带着前所未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乃祟灵邪毒侵蚀仙体所现之相，有何可怪？若日后九重天有流言蜚语，扰乱天宫清净——无论尔等身在何司何殿，本仙君必亲请剔骨之刑。”

他的语气并无暴怒，却冷得彻骨。那两名仙子浑身一颤，不敢回头，更不敢应答，逃也似的消失在玉石廊桥尽头。

“仙君！”离火急步迎上，红衣因她的动作漾开焦灼的波纹，“丹药……？”

云曌摊开掌心，一个温润的玉匣浮现，异香虽被封印隔绝，仍有一丝令人神魂舒泰的醇厚气息逸出。“夺回来了。”他语速很快，目光却须臾不离池中人，“她怎样？”

离火脸上的急切并未因丹药到手而缓解，反而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她看向池中，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一直靠着漱光池的先天灵韵吊着，伤势……没有再恶化。”她顿了顿，艰难道，“但，也毫无起色。那黑气，像是长在了灵脉里，池水只能勉强阻止它扩散，却逼不出半分。师父她……一直没有醒。”

云曌握着玉匣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将玉匣紧紧贴在胸前，那里心跳如擂鼓，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微茫庆幸，与更深沉的、近乎恐惧的忧虑。

离火读透了他的心思，一针见血道，“这仙丹，可以救师父。但，师父收了，便是要答应父亲的婚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