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日后有事，本座自不会袖手旁观，哪怕豁出性命！”溯练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她看清了，那灼热眼眸深处，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权力与利益的绳索才是本质。他与离火和一干兄弟，终究都只是老岛主手中牵引的傀儡，所求不同，却同样身不由己。

她看着巽风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怒与不甘，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清晰地吐了出来：

“但若五公子执迷不悟……”

话音略顿，溯练眸光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映出巽风骤然僵住的脸。

“——不就一条性命，五公子现在即可取走！”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巽风脸上每一丝血色都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神魂被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话狠狠劈中，怔怔地望着眼前女子平静无波的脸庞。那张令他魂牵梦萦、视为毕生目标的脸，此刻冰冷遥远得如同云端神明。

良久，一声似哭似笑、破碎不堪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

“在下……是有多不堪入目？”

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死死锁住溯练，嘶声问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自怜、怨恨与彻底崩塌的骄傲：

“卿宁愿赴死——也不愿嫁我？！”

溯练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本身，便是最彻底、最残酷的答案。

巽风眼中的光，终于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彻底熄灭了。他缓缓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再一步。视线掠过案上那匣精心珍藏的红叶，又落回溯练毫无波澜的脸上，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他所有的野心、算计、不甘，以及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深究是否真实存在的情愫，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本座还要修行，就不招待五公子了。”溯练颔首送客。

殿外，桃树下。

破碎的酒坛歪倒一地，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桃花的甜香，发酵出一种颓唐又放纵的气息。巽风抱着一个空坛，瘫坐在满地狼藉中，早已酣睡不知几何，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他身畔，那只木匣子敞开着，里面精心存放的红叶洒落大半，与他潦草书写的、墨迹被酒液晕染开的其他诗笺混在一处，一片混乱。

离火抱着手臂，冷眼看了半晌，终于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要耍酒疯，滚回蓬莱去耍！别在九重天丢人现眼！”她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巽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离火，含糊地打了个酒嗝，嗤笑起来，眼神涣散：“三姐……你从小……就喜欢躲在暗处，看我们的笑话……现下，不应该……非常满意吗？”

“我有什么可满意的？看你像个跳梁小丑，丢蓬莱的脸？”离火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上半身提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扪心自问，你是真心喜欢师父吗？你在此处演什么情深不寿的戏码！”

“我怎么不是真心？”巽风挣扎了一下，眼神因醉酒和激动而混乱，“父亲希望战神嫁入蓬莱，是为族群寻一座永固的靠山，避免十万年前的惨剧重现！我若能促成此事，便是蓬莱最大的功臣！这有何错？再说……你怎知，我对她便无半分真心钦慕？”

“真心？”离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凌厉笑声却毫无温度，“你知道师父喜欢吃什么，做什么？知道她喜恶是何？知道她计较什么又能包容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下。

巽风半张着嘴，目光更加涣散，努力在酒意混沌的脑海中搜索：“喜欢……喝酒！喜欢……喜欢……” 除了“战神”的赫赫威名与凛然风姿，他竟然说不出任何具体而微的细节。那些诗笺上堆砌的华丽辞藻，此刻苍白得可笑。

“你和蓬莱不过都想披着战神光鲜的外衣罢了。”离火冷笑。“我方才问的这些，天孙全部都清楚。他怕师父伤重饮酒，或是在这棵桃树上睡熟了摔下来，特意给树下埋的酒封了坛。如今倒是都被你砸了个稀巴烂！”

“不就……几坛破酒？我赔……赔给他便是！”巽风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沉下脸，借酒撒泼，“三姐，你怕不是在九重天呆得久了，忘了自己骨子里流的是蓬莱的血了吧？！连几坛子破酒也要跟我计较！”

“我计较的是酒吗？！”离火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燃烧着烈焰，“我计较的是你这副输了就撒泼打滚、毫无担当的难看模样！我说了这么多，你竟还没听明白吗？战神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喜怒爱憎、有不可撼动意志的仙灵！不是一件宝物，更不是你我这般，可以被父亲随意安排、惟命是从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