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竟有些滞涩,仿佛那被呼唤的名字带着十万年的尘埃,堵住了她所有冰冷的话语。“你不配唤我名讳!”
“我知你怨我。”太初神的声音愈发低沉,那清辉也愈发黯淡,仿佛在回忆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量,“我留下陪伴,却也因此……给了无极可乘之机,阵有缺口,才让他有隙可循,埋下今日祸根。我放任溯练与他缠斗数百年,本望她能彻底终结此孽……直至她也失踪,苍生危在旦夕。以身殉道,是彼时唯一,也是最后的棋路。”
“不愧是,大爱无疆的太初神!”洛天神猛地抬首,眼底那抹动摇瞬间被更凛冽的寒冰覆盖,嘴角弧度锐利如刀,“神明自天道创立,便与天地同寿,万劫不灭!若非你执意燃尽精魂,何至殒命?!是你自己……背弃了永恒!”
“永恒,并非无责。”太初神缓缓阖眼,复又睁开时,眸中似有流云激荡,星河明灭,“雪莲,你可知‘太月神’?”
洛天神蹙眉,迅速检索那浩瀚如星海的记忆。奉神殿中的神位,确无此名。“未曾。”
“她,是与我一同诞生的神明。”太初神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的禁忌,“可她因一己执念,罔顾天道箴言,强行逆转因果,致使三界失衡,浩劫绵延。最终……天道反噬,神格崩碎,永堕无间修罗,万劫不复。”
他目光如炬,穿透金光,牢牢锁住洛天神。
“我陨落,是为职责。她堕落,是为私欲。雪莲,你乃司掌水天、大泽碧落,应是何其旷达睿智!莫要因一己之私,便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追悔,莫及。”
最后四字,轻如叹息,重如神谕。
洛天神周身那澎湃的、近乎任性的神威,在此刻,几不可察地滞涩、收缩。眼中那簇燃烧了十万年的、混合着怨恨与无聊的孤高之火,仿佛被一阵来自太初的、带着怅悔与警示的风,吹得明灭不定,渐渐微弱。
她缓缓抬眼,望向这片由太初神残余力量撑起的、隔绝时空的绝对领域。又仿佛透过这领域,望见了九天之外,那没有尽头、没有回声的永恒寂静。
孑然一身。
原来,这才是神明职责背面,那冰冷而永恒的真相。
她眼中的光影,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沉寂。
太初神的目光从沉寂的洛天神身上移开,那承载着亘古星辰与洪荒叹息的视线,缓缓落在星罗身上。他周身温润的清辉,仿佛也因这无声的询问而收敛了光芒,只余下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
“星罗……”
他的声音在这绝对领域内回荡,不再是对洛天神陈述往事的沉郁,而是一种将最终裁决权交予当事人手中的、平缓却重若千钧的呼唤。
“……现下,你已知晓这所有的蜿蜒与曲折。知晓你从何而来,亦知晓这一切因何而起。”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映照出命运所有分支的眼眸,清晰地映出星罗抱着玄辰,如同守护着世界最后一块碎片的姿态。
“那么,你的选择呢?”
“我的……选择?”
星罗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又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这个词,此刻听来如此荒谬,又如此……残忍。她的人生,她的爱恨,她的存在本身,都像是被神明随手掷出的骰子,在既定的棋盘上滚动了数万年。如今,棋盘的主人之一,却来问她——这颗早已滚得浑身裂痕、沾染尘埃的“骰子”,要如何“选择”?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玄辰那被金光凝固的、微凉而虚幻的灵体,是她此刻唯一能触摸到的、尚未被彻底否定的“真实”。这真实,由谎言与算计构筑,却也是她灵魂深处唯一认准的归处。
太初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激烈翻涌后濒临死寂的荒原。他没有催促,只是那目光中的肃穆里,渐渐掺入了一丝近乎悲悯的澄澈。
“外面的时间,并未完全静止。”他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现实的涟漪,“无极融合玄祭之身,已彻底挣脱束缚。此刻,他统御的秽暗之潮,正在吞没你所见的最后一片战场,撕裂三界。”
他向前微不可察地踏出半步,清辉随之流淌,并非压迫,而是某种沉重的呈现。
“而你,星罗。你怀抱玄辰最后的痕迹,站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她臂弯,又回到她空洞的眼底,“还要与玄辰共赴业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