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正午,日头西斜,在泥地上拖出焦灼的影。
院中,星罗的脚步已将那方寸之地踏出了一圈无形的凹痕。每一次望向小径尽头空无一人,心脏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分。
“星罗!”
那声音终于传来,像劈开凝固时间的钝刀。
她冲出去,所有的庆幸在看见玄辰的刹那冻结——他一身狼狈,仿佛刚从泥淖中挣出,脸上不是汗水,是惊魂未定的灰败。
“发……发生了什么?!”
“可有官兵巡到此处?”玄辰语速快得惊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村子被洗劫了!他们抢粮抓人,说南边溃堤,西边地龙翻身,兵源吃紧……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走,马上走!”
他几乎是撞进门,开始慌乱地收拾那本就寥寥无几的家当,动作间带着星罗从未见过的、属于“凡人”在乱世前的仓惶。
星罗的心笔直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早有预感的黑暗里。她走上前,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
“玄辰。”她唤他,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你看,这儿多僻静。树高林密,外人哪那么容易找来?与其冒然逃窜,不如……以静制动。”
玄辰动作猛地顿住,缓缓回头。
夕阳余晖从窗棂斜入,恰好笼住星罗。她仰着脸,对他展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几分依赖的甜笑,眼底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舍不得这个刚刚筑起的小巢。
“我们才刚有一个家呢。”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袖口,“我不想离开。”
那笑容和话语,像一捧温水,奇异地浇熄了玄辰胸腔里野火般乱窜的焦躁。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味的气息。
“……你说的对。”他声音也软了,带上无奈的宠溺,“是我急了。饿了吧?我去林子里看看,弄点吃的回来。”
“那你小心。”星罗一把抱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犹带尘土与汗味的胸膛,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嵌进他骨血里。
“放心。”玄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许诺,“不管遇上什么,爬我也爬回来。这里,”他环视这陋室,“有你在,就是家。”
“哥哥……”星罗忽然闷闷地开口,依旧没抬头。
“嗯?”
“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玄辰怔了怔,随即失笑,胸膛传来低沉震动:“傻话。自然开心。”他托起她的脸,拇指拂过她眼下,“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星罗也开心。”她重重点头,终于松开手,朝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却让玄辰心头莫名一涩的笑容。
玄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这笑容、这身影,连同身后这间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的木屋,一同烙进神魂最深处,成为此后无论面对何种深渊都能攀爬回来见她的唯一光源。他转身,大步没入渐沉的暮色林荫。
星罗脸上的笑容,在玄辰背影消失的瞬间,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层层剥落、湮灭。
她慢慢走回院中,坐上秋千。藤条吱呀,晚风微凉。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昨夜天边那凄艳如血泪的赤星残痕。耳边反复回荡的,是玄辰口中“地龙翻身”、“江河溃堤”的乱象。凡界的天灾,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如同三百年前仙魔血战,人间便洪水滔天、雪灾干旱。
太初神……终究未能扼住那十万年前的祸根。或者说,他当年燃尽神魂的封印,本就已经是极限。
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这无力感的废墟上生长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彷徨、哀戚、留恋,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她抬手,指尖稳稳按在自己眉心——原先六芒星印记支处。
“现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