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逢旧雨,京阙隐寒声 下
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璟。
靖和十五年的腊月,比往年要暖上几分。自那日月夜萧璟渊风雪练剑之后,京城又零零散散下了几场小雪,却都落不厚,太阳一出来就化了,进了腊月,反倒连雪都不下了。天总是晴的,干冷的风卷着街边的炮仗碎屑,已经隐隐有了年关的气息。
四皇子邸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润。
萧璟渊的日子,依旧按着章法走,却比从前多了分烟火气。
每日天不亮,他依旧会起身去演武场练剑,楚铮偶尔会来府里,亲自指点他的枪法与兵法,一招一式,倾囊相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青涩少年,一套剑法练下来,行云流水,虎虎生风,枪术也尽得楚铮的真传,出手沉稳,招招利落,早已没了半分文弱之气。
练完剑,他便会去书房,先跟着先生学两个时辰的诗词歌赋,再研策论,读史书,把楚铮教他的兵法韬略,一点点嚼碎了吃透。只是比起从前,他不再只盯着朝堂权谋、沙场兵法,偶尔也会翻些山水游记,话本杂记,不再把自己逼得太紧。
余下的大半时光,他都耗在了内院,陪着楚明嫣和萧瑾瑜。
小家伙如今快满三个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像极了楚明嫣,清亮锐利,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又像极了萧璟渊,软乎乎的,格外招人疼。萧璟渊如今抱孩子的手法早已熟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笨手笨脚,差点把孩子裹成粽子的新手爹爹了。
每日从书房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嬷嬷那里,把孩子抱过来,逗上大半个时辰。小家伙咿咿呀呀地跟他说话,他就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应,拿着拨浪鼓逗得孩子咯咯直笑,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连楚明嫣都常常打趣他,说他如今眼里只有儿子,早就忘了她这个姐姐了。
每每这时,萧璟渊就会放下孩子,凑到楚明嫣身边,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软乎乎地撒娇,说在他心里,姐姐永远是第一位的,儿子只能排第二。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低头偷吻她的唇角,从最初的生涩试探,到如今的熟稔亲昵,两人之间的情意,早已融在了日常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
白日里陪着她打理府中琐事,夜里哄睡了孩子,两人便并肩坐在窗边,说着闲话,或是一起看兵书,研策论,偶尔也会拌嘴斗舌,大多是萧璟渊故意逗她,看着她又羞又恼地瞪他,再笑着讨饶,满室都是缱绻的温柔。
偶尔夜深人静,看着身边熟睡的楚明嫣,看着摇篮里安睡的儿子,他也会想起远在江南的沈清晏,想起那个一年之约,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愧疚。只是这份愧疚,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日夜缠绕着他,让他进退维谷,辗转难安。
他终究是认清了现实。
如今的他,依旧是个无兵无权的闲散皇子,唯一的依仗只有楚家。京城的权力蛋糕早已被瓜分殆尽,太子与晋王斗得水火不容,皇帝的制衡之术从未停过,他若是贸然伸手,不仅护不住沈清晏,反倒会把楚明嫣、瑾瑜,还有整个四皇子府,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想得多了,也是无用。
与其困在无望的愧疚里,不如先沉下心来,练好本事,站稳脚跟,护好眼前的妻儿。至于对沈清晏的亏欠,只能等将来,他真的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弥补。若是等不到那一天,便也只能祝她在江南,平安顺遂,觅得良人,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