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惊鸿去,情丝暗结时 上
靖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八。
扬州的黄梅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秦淮河的水涨了半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台阶,风里裹着潮湿的水汽,混着巷口落了满地的海棠残香,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像化不开的愁绪。
城西旧海棠巷的宅院,两株西府海棠早已过了盛花期,落英铺了满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胀,蔫蔫地贴在地上。卧房里的烛火燃了一夜,灯油熬干了大半,烛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溅起的火星落在桌案上,惊得桌前坐着的人猛地回了神。
萧璟渊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宣纸上本该写给楚明嫣的报平安家书,只写了“姐姐安启”四个字,余下的大半张纸,全是无意识画下的凌乱线条,细细看去,竟全是那日秦淮河畔,淡金华服翻飞的弧度,和桃花眼微微上挑的轮廓。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画舫听曲回来,已经过去了五日。这五日里,他白日里借着护院的身份,跟着沈清晏出入沈家老宅,夜里便宿在这处宅院,与沈清晏耳鬓厮磨,本该是得偿所愿的温存,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阵风卷走了,飘到了城东镇南将军府的方向,落不到实处。
“璟渊哥哥?”
身后传来沈清晏温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萧璟渊手一抖,笔尖的墨汁重重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渍,恰好糊住了纸上那道裙摆的轮廓。他猛地回过神,慌忙将笔搁在笔架上,反手将宣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袖袋里,转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温柔的笑意:“清晏,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沈清晏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缓步走过来递给他:“看你坐在这里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天还没亮,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面除了砚台和笔架,空空如也,只有桌角散落着几片揉碎的海棠花瓣,是昨夜他随手摘下来的。萧璟渊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胡乱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就是想着出来有些日子了,该给京城的姐姐写封家书报个平安,免得她和瑾瑜挂心。只是提笔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愣了神。”
这话半真半假。离京前楚明嫣反复叮嘱,让他沿途务必按时寄信回京,报平安的同时,也要写下游历的见闻,免得京中有人拿他“名为游历,实则玩乐”做文章。可他一路直奔扬州,哪里有什么游历见闻可写,更何况,他满脑子都是苏惊鸿的身影,连提笔给楚明嫣写信的心思,都半分没有。
沈清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却还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原是这样。那也该天亮了再写,仔细熬坏了身子。你前几日还挨了惊鸿姐姐一掌,身上的内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这样熬夜?”
提起苏惊鸿,萧璟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收紧,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下意识地追问:“说起来,清晏,苏姑娘平日里除了练剑,还喜欢些什么?我那日唐突了她,总想着找个机会赔个不是,却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合她的心意。”
这话问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毕竟她是你最好的姐妹,我得罪了她,总归是不好。”
沈清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抬起头,看着萧璟渊眼里毫不掩饰的急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缩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这已经是这五日里,他第七次不经意地问起苏惊鸿了。
第一次,是回来的当夜,他躺在床上,忽然问她,苏惊鸿的功夫是师从何处,怎么会那般凌厉。她只当他是被一掌打服了,好奇罢了,笑着答了,说惊鸿姐姐的功夫都是镇南将军亲手教的,江湖上都称苏将军是天下第一大剑师。
第二次,是第二日清晨,他吃着桂花糕,忽然问她,苏姑娘是不是很爱吃甜食,那日在河边,她看着糕点铺子的眼神亮得很。她依旧没往心里去,只说惊鸿姐姐看着清冷,实则最爱吃甜口的,尤其是张阿婆家的桂花糕。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问得细致,从苏惊鸿的喜好,到她的作息,甚至她平日里常去的街巷,都问了个遍。
起初,她只当他是想弥补那日的失礼,想给惊鸿姐姐赔罪,毕竟惊鸿是她在扬州唯一的依靠,他想和惊鸿处好关系,也是情理之中。可直到方才,他提起苏惊鸿时,眼里那抹藏不住的光亮,像极了每次她看着他时,心底翻涌的、藏不住的爱意。
那是只有看向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清晏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去确认。
她等了他三年,从及笄等到十七,从京城等到江南,熬过了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扛住了父亲无数次安排的亲事,好不容易等到他跨越千里来找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了他。她怎么敢去想,他的心,竟然不在她身上了。
更荒唐的是,他看上的人,是她掏心掏肺、无话不谈的惊鸿姐姐,是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护着她、陪着她的人。
指尖的疼意让她回过神,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酸涩与惶恐,轻声道:“惊鸿姐姐性子看着娇纵,实则最是心软,你也不必特意赔罪,那日你已经道过歉了,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刻意避开了他问的喜好,萧璟渊眼里的光亮暗了几分,却也没再多问,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是我的清晏妹妹心善,处处替我着想。是我不好,总让你替我操心。”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温柔缱绻,可沈清晏靠在他的胸口,却听不到他半分急促的心跳,感受不到半分情意,只觉得他的怀抱,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念头。
不会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璟渊哥哥是为了她才来的江南,他心里是有她的,他欠了她三年的等待,怎么会转头就爱上别人?更何况,惊鸿姐姐是镇南将军的嫡女,身份尊贵,和楚明嫣不相上下,苏将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嫡女,去给一个皇子做侧妃?惊鸿姐姐那样骄傲的人,连困在后院绣花都不愿意,又怎么会甘心做小,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
更何况,她们是最好的姐妹,他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
她紧紧抱着萧璟渊的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向床榻,任由他温柔地亲吻她的眉眼,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逼着自己忘掉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忘掉他眼里那抹不属于她的光亮。
帐幔缓缓落下,喘息声渐起。萧璟渊的动作依旧温柔,指尖抚过她的肌肤,嘴里一声声喊着“清儿”,可目光却飘向了窗外,落在城东的方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苏惊鸿挥剑时的模样,回放着她杏眼含怒瞪着他的样子,回放着画舫里,她听《西厢记》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时,眼尾泛红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又酸又麻,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更何况已经五日了。
他想见她,发疯一样的想见她。
想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不用顶着假胡子,不用装成卑微的护院,不用借着沈清晏的由头,才能跟她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