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时间不早了，周同志你不如在村子里转转，体验下地的事，我明天再叫你。”李队长心里希望周老休息一下午，周老年纪大大了，又坐了半天牛车，担心他没休息好下地，出什么事，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猫猫不知道李队长心里的小九九，但觉得这人说得对。
现在是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离天黑就三个小时，老周不如多歇歇，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李队长好劝歹劝，把周老劝走。
憨子领着他向回走。
周老没事可做，研究起了沿路的房子，牛山村的房子大都是石头和黄土房，村子里最好的屋子是周老刚刚住的大队部，没有类似地主的屋子。
“憨子，你们村以前没有地主吗？”
“有啊，村子里那些好地以前都是黄地主家的，叔伯门说黄地主嫌牛山村偏僻，没在咱们这里盖房子，但在其他地方有大宅子。”
“怪不得我没有发现特别好的房屋。”
“爷爷，地主可坏了，没来我们村子才是最好的。我爷爷小时候吃不饱饭，辛苦干了一年，除了一点口粮，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倒欠地主的钱，爷爷觉得种地活不下去，去城里给人做苦力赚钱了。”
“你爷爷还好吗？今天没见到他。”
“几年前遇到马匪没了。”憨子声音低落。
“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事。”
“爷爷，你们哪里有地主吗？”
“我是在城里长大的，没见过地主。”周老说。
“那爷爷你真幸运。”
“是呀。”
憨子带着周老在路上走，一个妇女迎面走来，憨子和她打招呼，“婶子，去河边洗衣服？”
“是啊，这位同志是？”
“周爷爷是省里来的专家，来咱们这里调研的。”
“周专家，你要调查我们什么？”
“不是调查，是调研。”
“哦调研，你放心我们一定支持你的工作，有什么困难你就提出来，大家帮你解决。”菊花婶子热情地说。
“谢谢同志了。”
“不客气，你也是为了帮我们村子。”
菊花婶子走了，憨子继续带着周老向前走。
“爷爷，周围这么多村子，你为什么来我们村子？”
“因为你们这里比较穷。”周老实话实说。
陆猫猫抬头望了眼它的老伙伴，连它一只猫都知道这么说没情商，老周也不怕惹恼了人家小朋友，看他怎么办。
但憨子的反应大大出乎陆猫猫的预料，他不仅没生气，还觉得特别光荣，“那爷爷你是来对地方了，我们村都是贫农，只有一个中农，周围几个村子的成分都没我们村好。”
“那真厉害。”周老笑着看向憨子。
陆猫猫大为震惊，陆猫猫不理解，但它尊重憨子的想法，并且觉得憨子还挺不错。
不以贫穷为耻的人多可爱。
“憨子去哪儿？”之后他们又碰到了一个光着身子只穿条内裤的小男孩。
“带客人在咱们村子走走，你去哪儿玩？”
“我到河边洗个澡。”小男孩说。
“芸珍婶子知道又该骂你了。”
“等我回来，随她打，你去不去？”
“我还有事，不去。”
小男孩看了眼周老和陆猫猫，还是觉得玩水的吸引力大，就走了。
“他叫狗刨，名字没起好，特别喜欢玩水，他有一身夏天穿的衣服，但他娘担心他天天泡在水里把衣服弄坏，现在天也不冷了，就不让他穿了。”
憨子的重点在狗刨有衣服。
周老察觉到了憨子的别扭心理，没提衣服，而是说，“狗刨有个好娘。”
“我们都怕她。”
“不犯错不就不用怕了。”周老笑着说。
憨子不吭声。
大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犯错，他们小孩子就更不能了。
陆猫猫瞅了眼憨子，觉得这娃和刚才那个狗娃一样，大概都是明知故犯的那种。
周老跟着憨子走遍牛山村。
牛山村贫穷，但因为有自己的土地，村民们的精神状态十分好。
那种纯然的热情与喜悦，连陆猫猫都感染了。
如果诸如随地吐痰这样不文明的事能少一些，陆猫猫觉得它会更喜欢这个地方。
因此，等周老和一群坐在一块儿聊天的老头子说话时，陆猫猫果断不奉陪了。
周老的本意是想带陆猫猫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没想到陆猫猫抛下他跑了，有些哭笑不得。
索性停在这里和那个几个老头子聊了起来。
等到晚饭时，憨子来叫他回去吃饭，陆猫猫才出现。
周老把陆猫猫举起来抱在怀里，“一吃饭你就出现了，真是个小吃货。”
陆猫猫斜了他一眼。
要不是怕他去找它，它才不出现呢。
晚饭吃的是玉米粥，虽然菜色不丰盛，但陆猫猫获得了人的待遇，额外得了几根猪油炒青菜。
“周同志，你下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我们村子怎么样。”李队长问他。
“都好，人好地也好。”周老说。
“我也觉得，我们这里除了穷一些，什么都好。”林娟笑道。
“周同志，我明天早上去地里拔草，你去不去。”李队长问他。
“去。”
“那你今天早些休息，明天我去叫你。”
“好。”
等周老带着陆猫猫走了，林娟对李队长说，“不愧是省城来的，真是讲究，养猫跟养人似的，要是让咱们村子里穷的叮当响的几户人家知道了，恐怕想赖上他。”
“书读多了的人比较单纯，人没少咱们的钱，你别到外边说有的没的，给人带来麻烦。”李队长说。
“我知道。”林娟只是想和丈夫吐槽，没打算错得罪周老。
周老回到住处，写了一会儿东西，抱着陆猫猫坐在门口纳凉，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
陆猫猫察觉到周老心情不是太好，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粥粥，我下午和那几个老先生聊天，他们提起了被地主强喂羊粪蛋子的事，我这心里沉甸甸的。”
陆猫猫叹口气。
“我这回来牛山村是因为给一个电影中的地主角色说了些好话，我当时自以为自己是个公正的人，现在发觉我那时的想法太浅薄了。”
陆猫猫抬头看向他。
电影角色？
被戏文骗了？
它拍了拍周老，下次可长点心。
“电影塑造了一个为革命事业献出了全部儿女和家业的封建时代的大家长，主动毁家纾国难，我十分感动，在报纸上赞扬他是个真正的革命战士，但不久上头把这部电影禁了，我们这些夸赞的人都写了检讨，我的老领导让我到乡□□验一下真实的农民生活。”
“来之前，我脑子里都是一些理论的争论，等见到真实的农民朋友，我发现自己错了，我们不能一边和农民做朋友，一边夸赞他们压迫他们的人，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电影中那位同志的功绩，我们不会忘记，但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宣传。”
咦咦咦，它不就一会儿没在老周身边？老周和别人聊了什么，有这么深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