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苦会结束,牛山村的扫盲班开始了。
李队长让社员傍晚早从地里回来一个小时,到他们村子的晒粮场集合,听周老讲一个小时的扫盲课。
“队长,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认了字也没什么用,就不去了吧。”
李队长挨家挨户通知时,经常有年纪不大不小的中年人和他这样说。
扫盲工作中,老百姓根深蒂固的学不会、不想学或者乡下人、女娃子学习没用的观念比起单纯的不识字,给扫盲工作人员造成的困难要大得多。
“咋没有用处,至少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不用求人了。”
“那我们只学这些,多的不学。”
李队长时常被社员这种小家子气的发言气到,早几十年体验到了二十一世纪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苦,“你们就不能争点气!”
“我们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再争气能争到哪儿去,还是留点力气,下辈子再气吧。”对面的人嬉皮笑脸地对李队长说。
“不管你们学不学,人必须到场,周同志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你们有些人就是下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做人家的学生,要是这次错过了,过年串门走亲戚和人吹牛人家都得嘲笑你们不识货。”李队长道。
“这个周同志这么厉害?”有人问。
李队长睨了这人一眼,“你家肯定没找周同志给家里的孩子起名字吧,人家的脑子放在古代是天降文曲星,你说厉害不厉害吧。”
“了不得啊。”
“咱们现在读书晚了,但孩子们还小,说不定里头就有一两个有读书天赋的,让他们去沾沾文曲星的文气。”人群中有人说。
听的人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队长见状觉得余下的人家自己不用亲自去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全村的人就能知道了,就算是为了说闲话的时候和别人有话可说,那些老头儿老太太爬也会爬过去。
因此等周老到扫盲班的时候,牛山村上下除了五个实在起不了身的人,全员都到齐了。
几十个孩子按照身高排序坐在前两排,整齐的好像种在地里的萝卜。青壮年男女参加扫盲的坐在孩子们后边,不学习的站在最外头聊天,大部分妇女带了针线活过来,打算一边听课一边做针线,小部分抱着吃奶的孩子,她们信了周老是文曲星的说法,希望孩子能沾到周老身上的一些文气,老人们拿着蒲草编的扇子随意选了个地方坐着。
周老见来了这么多人,深深地被牛山村社员的好学震撼到了。
“大家的学习热情十分高涨呀。”周老对李队长说。
李队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周同志你高看他们了,大部分人都是听说周同志是大学教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老师,过来看热闹的,真心想学的没几个。”
“不管大家的目的是什么,来了我就不会让他们白来。”周老自信地说。
周老走上李队长为他准备的讲坛,得知社员们已经学过常见的数字,开始教他们大写。
大写数字的使用,是为了防止篡改金额伪造账本,经常出现在存折、纸币还有账本上,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虽然十分难写,社员们都学的十分认真。
周老把每个字都给拆分了一遍,当即就有不少人记住了。
以前觉得学习枯燥艰难的社员,发现自己全程跟着周老学习了四十分钟,一点儿都没有分心,还把学过的东西都记住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文曲星的含金量吗?
一个人比李队长他们五个勉强搞起来的扫盲班强百倍。
社员们发现,他们原来不是不喜欢学习,而是老师教的太差了。
李队长:……
“现在还有些时间,咱们再学三个字。”
“好。”社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好学的模样让李队长觉得,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些人。
周老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天地人三个字。
“咱们来学天地人,学天之前,咱们先学大字。”
周老又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字。
“大家觉得这个大字像什么?”
“像一个扁担上挂了两串玉米。”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大家当即发出一阵轰笑。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我瞎说的。”
“不算瞎说,是有些像,但你说的有些复杂,它本身的意思还要更简单些,大家往简单地想。”周老声音宽厚地说。
“人扛了个扁担 。”一个抱孩子的大着胆子女人道。
周老赞赏地点头,“这位女同志说的已经很接近了,大家再猜一猜。”
大家被扁担给带偏了,接下来出了好多个人扛着什么什么的答案,周老一一摇头,鼓励大家再猜。
直到那个被周老取名为红军的女孩儿站起来,一边做姿势一边说,“我知道了,是双手张开,两脚叉开的人。”
“对了,红军小朋友非常聪明,大的本义是正面站立的人,古人认为,万物之中人最大,后来就用这个字指代大,先秦前大人指的是德高望重的人,地位等同圣人,汉代时用来表示父亲,父为大的意思,到了明代成为了高级官员的专属,那时候县太爷还没有资格称呼大人,到了清代晚期大人才用来表示当官的官老爷,清朝灭亡,大家互相职位、同志相称呼,不再用大人表示当官的,大人现在指的是相对成年人的小孩子。”
“周爷爷,我怎么觉得这个大字的意思越来越普通了。”红军歪着头问。
“红军小朋友说的没错,随着文字普及,延伸的意思越来越多,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种文字贬值的情况,这是它保持活力流传到现在的原因,咱们不用担忧。”
“人没有了,被拿走表示大了,就要再造个字来表示人,于是古人选择了人侧面站立的样子来代表人。”
周老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甲骨文模样的人,又让红军站上前来,侧面对着大家,让大家自行观察。
前方的人比对着红军和黑板上周老画的字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旁边的人挤到前头观察,露出同款的表情,“像,实在太像了。”
周老见大家观察的差不多了,让红军坐回去,然后说,“随着文字的演进,为了规范字的形状,人就变成咱们今天见到的一撇一捺的样子了。”
“咱们再回到天,人头顶上的是天,所以在表示人的大上加一横就是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