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造老师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她。
“别眨太快。小周总夸一句而已,眼线别给我哭没了。”
周序宁接过纸,压了压眼角。
“没有哭。”
“我知道。”妆造老师拿起睫毛夹,又看了周予峥一眼,“但是您旁边这位很会把正常流程说得不正常。”
周予峥笑:“老师,我刚才很克制。”
“克制得不错。”妆造老师说,“所以先别奖励自己。”
门外在这时响了两下,然后被推开。
周砚延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正式衬衫,袖口还没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议程。他进门时,正好听见房间里最后一句话,目光先落到周予峥脸上,又从镜子里看向周序宁。
周序宁手里还拿着纸,发带没有取,眼尾刚压过一点水光,妆只做到一半,整个人坐在镜前灯里。
周予峥坐在旁边,领带没系,姿态松着,脸上的笑也没完全收。
周砚延把门带上。
“奖励什么?”
周予峥笑了一下。
“老师夸我克制。”
周砚延看他一眼。
“听着不像。”
妆造老师把睫毛夹放到手边,语气很自然。
“周总来得正好。刚才让小周总帮我看了一下序宁眼线明不明显,他答得挺全。”
周序宁:“老师……”
周予峥没半点不好意思。
“专业反馈。”
周砚延走近两步,把议程放到桌角,视线在镜子里停了一瞬。
“他看这个,什么时候只看明不明显了。”
周予峥笑出了声。妆造老师也笑,手上已经重新拿起工具。
“所以我说他答得全。”
周序宁低头要去看纸,被妆造老师轻轻托住下巴。
“别躲。睫毛还没夹。”
周砚延的视线从镜子里掠过她眼尾,停得不重,却没有立刻移开。
“画了眼线?”
“只收一点眼尾。”妆造老师说,“她眼睛敏感,不往里压。”
周予峥接了一句:“刚才流了一点眼泪。”
周序宁看向镜子里的他。
“你可以不用补充。”
周予峥:“这是流程事实。”
周砚延看他。
“你今天很关心流程。”
周予峥笑:“我一直关心。”
妆造老师把睫毛夹放到周序宁眼前,声音压回工作里的稳。
“好了,两位周总都先别关心。序宁,往下看一点。”
周序宁垂下眼。房间里安静了一点,只剩镜前灯很轻的电流声,和门外衣架滚轮经过时压在地毯上的细微响动。妆造老师替她夹开睫毛,没有做浓,只用细刷头把睫毛梳顺,让眼尾的线条更干净地收出去。
周砚延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翻了一页议程。周予峥也没再笑得太明显,只从镜子里看了周序宁一眼。她眼睛往下垂着,不能动,手里的纸被她捏在指尖,耳尖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妆造老师把睫毛刷放回去,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三个人。
“今天倒好。”她说,“一个提前来,一个卡着点来,一个还没画完就被两个周总盯着流程。”
周序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没有被盯着流程。”
周予峥:“那盯着什么?”
周序宁:“……”
周砚延淡淡抬眼。
“你话少一点。”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
“这句我赞同。”
周予峥靠回椅背。
“行,我今天信用最低。”
妆造老师拿起腮红刷,轻轻扫过周序宁脸侧。
“不低。就是您一说话,序宁这里就容易有反应。”
周序宁看着镜子。
“老师。”
“我说腮红。”妆造老师很镇定,“别急着认。”
周予峥低头笑了一声。周砚延没有笑,只把议程合上,放到桌上。
“先让她画完。”
妆造老师看他一眼。
“放心,周总。再让小周总说两句,我这边腮红都省了。”
周序宁闭了闭眼。
“老师。”
妆造老师换了一把干净的小刷子,把周序宁脸侧那一点颜色往外晕开,直到镜子里只剩很淡的血色,才退后半步看了看。
“这样就够了。你本来气色就好,今天不用往甜里画,精神一点,镜头里别散就行。”
周序宁看着镜子,没有再说话。周予峥坐在旁边,刚才被周砚延压了一句,倒真安静了几分钟,只把手机拿起来回消息。周砚延站在桌边,议程摊在手里,偶尔翻过一页,也没有催。
妆造老师拿起唇刷,在周序宁唇上压了一层很薄的颜色,又让她轻轻抿开。颜色比她平时会用的深一点,却没有明显到像专门化了妆,只把原本偏淡的唇色提了起来。
“别抿太重,边缘会散。”
周序宁松开嘴唇,看了一眼镜子。
周予峥也抬起眼。
她从镜子里看见,先问:“这次也要评价?”
周予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很认真。
“老师不让我说。”
“我什么时候不让您说了?”妆造老师低头重新蘸了一点唇色,“我只是不让您每句话都说成额外服务。”
周予峥笑了一下。
“那就是可以说。”
周序宁还没开口,周砚延已经把议程翻过去一页。
“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去隔壁。”
周予峥转头看他。
“我等衣服。”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看了两个人一眼,手里唇刷稳稳地把最后一点边缘收干净。
“都等衣服,那就安静坐着。序宁这边还剩头发,谁再逗她,我就把谁赶到隔壁让助理弄。”
周予峥靠回椅背,终于不说了。
周砚延倒没坐,只低头看着议程,手指在一处安排上停了停。
“七点三十五下楼?”
“对。”周予峥说。
周序宁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睛。
妆造老师立刻按住她的额角。
“别动。你们两个聊工作,她也不用跟着转。”
周砚延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名单看过了?”
“昨天晚上看过。”周序宁说。
“今天早上呢?”
她停了一下。
周予峥先笑了。
“这个我已经问过。”
周砚延看他。
“结果?”
“没看,电脑都没开。”
周砚延的视线落到周序宁脸上,停了片刻。
“嗯。”
妆造老师正在拆她头发上的固定夹,听见那声“嗯”,从镜子里看了周砚延一眼,没有继续拿这件事逗她,只将最后一只发夹取下来,让周序宁的头发重新落回肩后。
周序宁抬手想理,被她用梳背轻轻挡了一下。
“先别碰,我看看。”
她站远半步,抬起周序宁一侧的头发看过发量和长度,又用手指从发根处松了几下。周序宁昨晚已经把头发洗净吹干,发尾顺着肩线自然落下来,本身没有太多需要修饰的地方,只是睡过一晚,靠近后脑的位置略微压平了些。
妆造老师让助理拿来卷梳和吹风机,先从发根处把弧度重新带起来。
“今天不收头发,全部扎起来太可惜,也没必要。”她把周序宁额前的头发分开,侧边留出几缕自然的弧度,“西装已经够正式了,头发再做得规规矩矩。”
周序宁从镜子里看她。
“上次也没有扎。”
“上次没扎,是怕你自己已经够紧,我再把头发收起来,你连转头都像要请示。”妆造老师笑了一下,手里的卷梳沿着发尾带过,“这次不一样,今天让它好看一点。”
周予峥原本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起眼。
“上次不好看?”
妆造老师没有回头。
“上次是第一次跟场,序宁自己恨不得把身上所有会被人注意的地方都关掉。我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周序宁看向镜子里的周予峥。
“你不要接。”
“我还没说。”
“你看起来已经有意见了。”
周予峥笑了一下,将手机收起来,从椅背上拿过自己的外套。
“这次她先把我的话说了,我可以走了吧?”
妆造老师用卷梳托起周序宁一侧发尾,吹风机的声音刚停,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小周总去隔壁把衣服换好,领带先别定,等序宁出来再看一眼整体。”
周予峥低头看了看桌边那条领带。
“我这套不是已经定过?”
“衣服是店里定的,我不动。”妆造老师说,“领带有两条备选,哪条放在镜头里更顺,最后看一眼而已。您放心,我不抢西装店的生意。”
周予峥将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边时又从镜子里看了周序宁一眼。她一边的头发已经做好,发根有了自然的蓬松度,发尾微微向外松开,另一边还保持着刚拆下发夹时的原样,两侧一对比很明显。
周序宁察觉到他的视线。
“又要评价?”
“这次真没有。”
“那你看什么?”
周予峥把门拉开,语气很自然。
“看老师做到哪儿了。”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
“序宁,听见没有,小周总今天所有的话都有工作理由。”
周予峥回头:“本来就是。”
周砚延站在桌边看议程,听到这里淡淡说了一句:“你再不去,换衣服也要迟。”
周予峥看了眼时间。
“来得及。”
“少说两句。”
周予峥笑着应了一声,带上门去了隔壁。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安静得很明显。妆造老师换到另一侧继续处理头发,卷梳从发根缓慢带到发尾,没有卷出太整齐的弧度,只将原本直落的线条做得更轻一些。额前没有全部露出来,也没有刻意垂下长发遮脸,两侧各留出一点柔和的碎发,转脸时能贴着颧骨和下颌落下来。
周序宁看着镜子里逐渐完成的轮廓,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会不会太散?”
“不会。”妆造老师用指尖把她右侧发尾往肩后拨了一些,“冷炭灰这套已经够稳了,灯下才带一点蓝。头发再全部压住,画面里就只剩衣服。周总是深黑灰,小周总是墨蓝灰,三套衣服本来就有层次,没必要再把你压得更沉。”
周序宁从镜子里看了周砚延一眼。他抬起眼,目光从她刚做好的发尾落到镜子里。
“这样可以。”
妆造老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道:“周总今天也开始提前答了?”
周砚延把议程放回桌面。
“不是你在问?”
“我是在和序宁说。”妆造老师重新打开吹风机,用低档风把最后一点弧度固定下来,“不过您答了也算,省得等会儿她又问是不是太明显。”
周序宁说:“我没有什么都问。”
“眼线问了,头发也问了。”妆造老师关掉吹风机,站到她正面看了一会儿,“好不好看倒没问。”
周序宁抿了一下唇。
“这个也需要问吗?”
“当然不用。”妆造老师替她把一侧头发拨到肩后,另一侧留在身前,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的效果,“照镜子看得出来。”
周砚延没有接话,重新拿起议程。
妆造老师用掌心沾了一点定型产品,沿着周序宁的发尾和额前轻轻带过,没有喷出明显的硬度。头发仍然能随着她转脸移动,只是线条不再松散,靠近灯光的一侧泛出很干净的光泽。
“转左边。”
周序宁照做。
“再往右一点。”
她又转回来。
妆造老师看过眼尾、眉形和两侧头发的衔接,伸手把靠近耳边的一缕稍稍向后放了一些。
“可以。等会儿换好正式衬衫和外套,领子会把后面的头发托起来一点,到时候我再顺手分一下前后,不改造型。”
妆造老师把棉签、吸油纸和分装好的唇色递给周序宁,提醒她眼睛如果再有水,只轻轻按住,不要来回擦。周序宁将东西收进包里,手指碰到里面的绿色表盒,很快又把包合上。
妆造老师拿起桌边的衣服确认单。
“衬衫换好以后再戴手表。”妆造老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腕,“先确认表戴上以后落在哪里,再穿外套。徽章和胸牌都放最后,免得换衣服的时候勾头发。”
周序宁点头,起身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
妆造老师抬手替她挡住刚做好的发尾,等她绕过椅背以后才把包递过去。
“衣袋自己拿进去,换下来的薄针织也放回去,别团在椅子上。”
“知道了。”
“去吧。小周总那边应该已经换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