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办法忽略自己的私心。
对,他有私心,而且这份私心正在疯狂滋长。
夏凛汌把最后一个馉饳吃完了,他听了妻子的话,加了姜丝的汤底没有喝。
碗底朝天,只剩几粒葱花和虾皮贴在白瓷上,像几片被风吹落在雪地里的花瓣。
他把碗放下,勺子搁在碗里,烛台上那支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淌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一团一团的。
夜已经有点深了。
她还是坐在餐桌旁边,双手撑着桌沿,看他吃完最后一口。
她问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夏凛汌点了点头。
她伸手去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他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触到那只空碗,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面,她愣了一下,他也没有缩回去。
她忽然触电般地想起了在马车上的两个吻,脸腾得得一下就开始发烫。
她把手缩了回去,端起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去煎药,你记得喝。”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竹片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他的小猫是因为害羞而逃跑了吗?
夏凛汌坐在桌前,看着那道门帘还在轻轻的晃动,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烛光把竹片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把被打翻了的尺子。
他的手还搁在桌沿上,方才被她碰过的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残留着她手背的触感。
原来和她触碰,心脏会有酥麻感。
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煎药的声响,陶罐盖子被掀开的“咔哒”声,水倒进去的“哗啦”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从墙外闯进来,变得忽远忽近,又在他心里变得真切而真实,因为她就在那里。
如果那三年之约……
他忽然有点排斥那个三年之约了,这个三年之约来得越晚越好。
专注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黄玉,半个巴掌大,雕成一只卧着的小鹿,鹿角纤细,四条腿蜷在身下,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玉质温润,在烛光里泛着蜜糖一样的光泽。
第一眼看见这只小鹿的时候,就想起了她。
她睡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夏凛汌忍不住甜蜜地看着这枚玉器发呆,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踢被子,发型也散着,嘴巴微微张着,一条腿翘在被子上。
像一只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的小动物,在谁都可以伤害她的地方睡得心安理得。
他把小鹿翻过来,底面是平的,还没来得及刻字。
正当他入神之际,她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夏凛汌站在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烛焰吹得摇摇晃晃的。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烛光里忽明忽暗,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像山脊的线条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
她把药碗放在书案上,药汁是深褐色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重要的苦味,变成一种让人安心又让人皱眉的味道。
“夏凛汌,快过来喝药,我煎得可费劲了。”她邀功似的说道。
他转过身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药碗。
她看着他毫不皱眉地就把这堪比热美式还要苦的药喝完,真是敬他是条汉子。
这让她想起了刚来这个游戏世界时候,感染了风寒,为了痊愈,苦哈哈每天喝那难以下咽的中药的时候。
于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饯。
琥珀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玛瑙。
她把油纸包放在药碗旁边,“嘿嘿,我聪明吧。快吃一颗,这样就不苦了。”
夏凛汌看了那两颗蜜饯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她总是能够这么轻易撩拨他的心呢?
他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把那些苦的、涩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一层一层地盖住,像雪落在大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剩下那颗蜜饯从油纸包里拈起来,递给她。
“夫人,你也吃一颗吧。”
她乐呵呵一笑,推着他递过来的手,“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你还有好几贴药要吃呢。一副药配一颗蜜饯,这些还不够你吃的。”
纸包被她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端端正正地递给他。
夏凛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他蹙了蹙眉头,看着她手里的这颗重新被叠好的蜜饯。
她也没当回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手腕却在此时被夏凛汌紧紧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