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化社会的“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观念下,等级划分并不明显,公序良俗使很多想要违反乱纪的人,只是停留在思想上就偃旗息鼓。然而末日后,没有了诸多约束,当权掌事的变成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油条后,被当作天道宁论般遵守的法律和规则成了冻死在王子脚下的燕子,再也制约不了任何人。于是,光明似乎也无声无息地作古,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丢回给人类。
谁的关系硬,就能为所欲为,不再是一条心照不宣的概念,而成了绝对正确的真命题,甚至精辟简洁到可以被当做公理来使用。
可即便如此,也仍然有想活的人,在霏霏细雨中狂奔着,含辛茹苦,百折不挠,就为了使家人能挺直背,直起身做人。
但扶芸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云欺常觉得,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了这么多年,都是扶芸反复权衡过利弊,确认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后的结果。
扶芸对她,全然没有一个妈妈对自己的孩子应有的爱护,她所有的钱仿佛都是从云欺身上省下来的,不让她吃一次饱饭,穿一回新衣,踏踏实实地睡一个完整的觉,也不允许她展现出一星半点幸福的痕迹。
就好像和云欺有深仇大恨,见不得她好一样。
就连日常饮食都如此苛刻,也自然不会想到让云欺去读书—那对于扶芸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谬论。
其实她的决定并不独树一帜的,甚至是大多数地下城的父母习以为常的做法。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孩子是否能有未来,仿佛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一个小商小贩或者流氓乞丐,就是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既定的归宿了。
开玩笑,世界都毁灭了,要文化有什么用?读书有什么用?
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难道能成为研究员,弄出最新的黑科技,让大家走出这个鬼地方么?
当那些渴求知识的孩子,向家长们殷殷期盼着询问时,得到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回答。
他们心有戚戚,暗存怨恨,然而羽翼未丰,只能依仗长辈的鼻息过活,自然不敢违背后者的话,也只好悻悻然地接受,梦想的苗头就像被扼杀在摇篮中的童真一样,才刚冒头,就被热辣辣的日头给旱死了。
而家长们的那些问题,其实也并不需要答案。
因为它们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中,在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肯定句了。只不过它太过可怕的、充斥着负面情绪和绝望,就像魔鬼的枷锁,没人敢解开。尽管大家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却缺乏捅破它的勇气。
虽然地下城的人大都愚蠢、迂腐、脑袋空空。但他们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到今天的。希望的价值,没人敢小觑。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那张窗户纸是不能动的,因为一旦点破,就再没有人能够泰然自若地活下去了。
而且别说离开基地了,就是离开地下城,都难如登天。要么得有一技之长,精通到惊动上面的人,大人物看到你的价值,才会带你走。要么就是长得足够漂亮,被带上去当个金丝雀,不说一辈子,至少一年半载,也能吃喝不愁。
云欺觉着自己两样哪个都不占,所以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地下城了。
她也没想过要走。
地下城,是她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就像水之于湖泊,叶子之于树木,就算它是废墟中长出的槐树,她也是心甘情愿在此穷尽一生的鬼魂。
即便在这里,她过的并不好也是一样。
来到地下城之后,云欺便听话地遵循了母亲说过的话,除了居住在扶芸买下的房子里之外,再没有从她身上讨要过一针一线。
六年她一直都靠偷东西生活,却没有习惯成自然—她一直都知道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每一次干,都带给她极大的纠结和痛苦。为了使自己有尊严地活下去,云欺在小学四年级的年纪就开始打工,早出晚归,落了一身不致命的小毛病,身高也永远停留在一个营养不良的数值。
这对云欺自己来说倒是不重要,但因为过分瘦弱,有很多活她都干不了,想给别人当牛马,别人都觉得她太过瘦弱,不结实,骑上去没有安全感,因此对她嗤之以鼻,视而不见。
那些遭人欺负,受人白眼的岁岁年年,后来想起来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轻轻一弹指,就化作流光万千,齑粉般被风吹开,可在彼时的孩子眼里,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座山,一座座高耸入云的,跨不过去的山。
就横在她面前,尽心尽力地阻挠她前进的脚步。仿佛俯视着地面的黑暗,将她的脚吞没在口中,还要继续来吃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脑袋,乃至她整个人的生命—和她的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