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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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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罗莎的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有很沉的东西在暗潮涌动着“我当时才十几岁,就算我知道了真相,也没有人相信我。恶人是那么有名望的大律师,把好多身陷囫囵的人带出了黑暗,在业界口碑很好,在交际圈里更是如鱼得水,除了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小癖好”是污点之外,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

很可笑吧,就是这样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对我的弟弟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谁会相信呢?我空口白牙的污蔑,自然被别人口诛笔伐。我弟弟死之后我就没哭过,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让那些伤害他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总有些角落是黑色的,照不到阳光,总是有不公平的事情在发生。我没想过依靠别人为他伸张正义,能救他,能给他公平的人只有我。

我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认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后悔。我为了杀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就在我下手的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我梦见了我的弟弟。他抱着我的腰,哭着让我别去,让我好好活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我的梦里看我,只可惜我第一次见他,就要拒绝他的请求,让他失望了。以前只要是他肯开口的事情,什么我都听他的,现在我想自己做一回决定。”

云欺觉得,艾罗莎的神情有些难过,却没有落泪。就像描死在画布上的一个悲伤的人,不管是脸上的神情,还是身上的姿态,乃至于萦回在米色背景上的、挥之不去的蓝灰色雾气,都无一不在腌渍出强烈的悲伤。然而,她说不出,或者说就算是说出来了,也不能让她内心的痛苦减轻万分之一。时间将再至浓至深的过去都变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从前,有些事,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能记得,能懂得,其余人,不过是看个热闹,听个响亮,做不得数,当不得真的—来这人世间走一遭,谁能留下些什么,谁又能抓住些什么呢。

无法克制和掩饰的悲伤从艾罗莎冷静的缝隙里滚落下来,好像雨顺着细细的,劈开了的竹子制成的小甬道,畅通无阻地滑下来“可没了他,我该怎样好好活下去吧?”

“本来我杀三个人是难逃一死的,但我联系别人,把他们的丑事曝光了出去,社会舆论闹得太大了,好多人支持我,认为我没有做错,杀了三个穷凶极恶的恶魔而已;也有人想杀了我,他们觉得那些法律条文才是最准确的答案,只要犯了法,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都要付出相应的后果。

我理解他们,我也接受自己的死亡。老实说,我甚至更愿意中央听后者的话。那样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一审过后就是死刑,但二审的时候想让我活下去的比想让我死的多了一个人,我就这样活下来了。”

云欺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问道“那你现在还想死吗?”

艾罗莎沉默了好久好久。就在云欺以为,画上的人已经背过身去,不愿意再回答她的时候,艾罗莎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就像风把悲伤的画给抬起了,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画布与墙壁相撞,微微弱弱、底气不足的一声呢喃“不死了,活着挺好的。有那么多的好事情,值得好好活着呢。”

—

方弧半阖着眼,脑袋向后贴着车厢壁。

他的状况显然不好,衣服上大片棕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变换姿势都像在扯着深入肌肉的丝线,牵动带起细密的疼痛。

但卡车行驶时可不会顾及它肚子里的人的感受,左摇右晃,不时还来个高难度过弯。方弧的头磕得咚咚响。

"他妈的有病吗?不会开的稳一点。”他骂骂咧咧地低声说,却只是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地上,除此之外没有更激烈的动作了。

车厢里其它人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又是个外强中干的,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方弧也不理他们,依然像个牙掉光了没人管的老太太似的,自顾自地,我行我素地骂着。他一边叽叽歪歪,一边讥讽地想道,不知怎么了,都是灰头土脸的难民,就是有人自觉优越,好像脸上比别人少一个灰手印,或者身上少打一个补丁,就比别人高贵,比别人光荣似的。

片刻过后,想要看看卡车行驶到哪里了,方弧于是将身体别在车厢内壁,把眼睛贴到铁皮上往外看,眼睛被风沙一蛰,立刻红了。他烦躁而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长时间呆在密闭空间里脑袋果然会变蠢,过了几天不用拼死拼活的安生日子,就连眼下外面是个什么鬼样子都忘了。

他自嘲地将覆在眼睛上的头发撩开,全部撸到脑袋后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旋即长长出了口疲惫的气。不知过了多久,持续的颠簸终于停了,从外面传来冷漠的男声“车厢打开,例行检查。”

车厢里的人紧接着听见司机乎是连滚带爬下车的哐啷声。

旋即,是他因为紧张和强装出的喜不自胜而加快的语速,因为声音小且频率高,联想出去,与虫子震动翅膀的嗡嗡声异曲同工。只听得他谄媚地说“好好,我也知道基地的名额不多了,这次捡来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有半大的小孩,送到红灯区去都是重要的劳动力,不会给大人们带去额外负担的,你们看着费用的问题......”

话音未落,车厢门猛然从外面大开,混合着黄沙的空气钻进来,吹得蜷缩在角落的众人身上衣物“噗拉拉”作响—就像有看不见的大鸟愤怒而警惕地甩开了翅膀。

方孤眯着眼向外看去,只见点头哈腰的司机和一个穿特殊防护服的士兵。后者足足比司机高了一个多头,轮廓硬得好像全身的肌肉和软组织都死绝了,脸皮都恨不得贴着骨头长,端的是铜墙铁壁的岿然不动,此时正以与外表相符的、漠然的目光盯着车厢里这些人看—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按照人们心中的模板长的基地守卫。冷漠,高大,铁血,不近人情。好像那些和他们流着同样鲜血的同胞兄弟,真就是一堆不知所谓的细胞和血液组成的有机生命体,连人都算不上。

迎上那剔骨刀般的视线,方弧下意识低下头,若无其事地避开对方的注视。

下一秒,士兵跳上车来—没人事先想到这种情况,所有人的肩膀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警惕而惶恐地盯着他。士兵被十几双通红而浑浊的眼睛盯着,也没有半分怯意,哒哒哒靴子踩在车厢的声音好像死神镰刀与脑袋擦肩而过时尖锐的响声。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听得轻轻重重的呼吸声。

“您检查完了吗?”司机挂着的笑容逐渐僵硬,许久忍不住问道。

“嗯。”士兵这才冷漠地跳下车,返回到先前的位置。这便是没有发现问题,放行了。

“那就好,麻烦您了。”男人暗中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张熟稔的笑模样,好像一只眉开眼展的哈巴狗。

卡车门旋即关闭,“呵呵呵”地启动,像是一声怪物低沉的呼啸似的,开进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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