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降雨泼泼洒洒,洗刷着红灯区的血腥味,以及漂浮在空气中,逮着机会就从阴暗旮沓缝隙里钻出的灰烟沙土,把沉闷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压到排水井下头,却带起新的化学物质的腥气,又在阴暗闭塞的角落滋生出新一轮的霉味。
地下城连苔藓都没有—那种可怜可爱的小植物早在未日降临后不久就变异成基地外张牙舞爪的危险怪物,一旦出现在基地,就是一机警戒的程度了。
倒是能找到这小东西的替代品—一种“大棚”人工繁育出的新品种,绿得忧郁,发灰,如同浓郁的树荫下黑气弥弥的湖泊,自有种繁茂到了极致的疯狂和美丽。
提供地上植物的那处,没有具体的名称,“市集”就是一个独属于那里的代号。乍一听奇奇怪怪的,差了点具体的形容词,就像管漂亮的姑娘和丑陋的姑娘统称为女人,态度敷衍,满不在乎,让人觉得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地点。
然而,“市集”在地下城的地位可非同小可,它是这座世界的遗孤中唯一的、最大的贸易市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供的东西到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度,不论是必须的生活物资还是精美工艺品;不论是关于农业生产,还是消遣娱乐;不论正常还是违法,甚至有些污秽的、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在这里进行。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人建立起来的。反正自从云欺来到地下城就已经有了。
对于一个生活一成不变的孩子而言,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让让人心驰神往,在云欺看来,逛市集就是她在时光的蹉跎下,寥寥可数的爱好之一。
彼时,艾罗莎和西伦塔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比寻常人接近,但谁都缄口不语的阶段。这就像,一门之隔,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在门外。心意相通,却心照不宣。只是把头抵在门上,双手悄无声息地合在一处,却谁也不推开门。
西伦塔经常陪着云欺和艾罗莎两人出去,无缘无故的,无需嘉奖或是称颂,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此津津乐道才去行动。他的想法总是捉摸不透,他的感情也没有理由,艾罗莎面上不表现,暗地里也为此时时刻刻幸福,而又不安地颤栗者。西伦塔莫名其妙地爱上她,她欣赏他这份爱,却不能确定,这份爱能够延续多久。
艾罗莎感到自己偷来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不知道它的来历,也不知道它真正应该归属的人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把它收回去。因为西伦塔对她没有欲.望,这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地下城的肉.体交易层出不穷,殉情而死的人屡见不鲜,都是为情所困,都是悲痛欲绝,缠绵蕴藉,悱恻婉转,好像一首期期艾艾的元曲,从歌舞升平的酒楼底下窟穴中唱出来,使人哀悼叹息的同时不由得心醉神迷。
然而西伦塔的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复杂而充裕的感情。他好像只是很简单地爱上了艾罗莎,就像小孩子爱上温暖的阳光,芬芳的海棠果,悄然盛开的小雏菊。浓稠又清淡,悠长而须臾,好像可以随时抽身,却又好像很长情,矢志不渝。从来没有不可自拔,只是恰好在一个没有能力再去轰轰烈烈的年纪,看到了一个恰逢其时、不偏不倚的人。所以理所当然地泥足深陷,心平气和地一往情深。
他好似,也不想从艾罗莎身上得到同等的爱护或是明显的爱情的表达。他只是那样做,做对艾罗莎有帮助的事情,做让云欺漾开安静浅笑的事情,像打印机源源不断地吐出墨水,驮着纸张,使那些古老的文字以新兴的形式拓印在洁白文秀的脸上。他仿佛在干一件微不足道,又由衷让人喜悦的事,只是出于热爱,出于一种熔解在细水长流里的,默不作声的激情。
他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的,仿佛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就好像艾罗莎就是他的言行,他的愿望,他这辈子所有的理想和现实,就是他所需要与这个世界说的、讲的,一切的声音了。
艾罗莎没有再拒绝或是回避他的靠近,她只是很难过,那种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奋不顾身地爱着她的难过。但她仍然与西伦塔维系着轻描淡写的关系。在他陪着她和云欺到“市集”进货之余,让他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他从没动过一分钱,在云欺和艾罗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也往往是一言不发的。
去“市集”的路上,是要经过最混乱的X区的—从三人生活的D区通往那里,只能这样走,没有第二条路了。艾罗莎叫上西伦塔,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她走在前面,云欺走在中间,西伦塔走在最后,都是贴着墙根,好像一队干巴巴的壁虎,灵敏地爬行着。这个时候艾罗莎从不说笑,她像一只机警的鸟,时不时左右看一眼,一只握着云欺的手逐渐发热,濡湿,云欺也下意识紧张起来,只是不露声色,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反手点点艾罗莎的手背。艾罗莎对她笑了一下,笑完才反应过来,云欺是背对着她的,看不见她的表情。
X区没有特殊标识,但只要一脚踏入,任谁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个认知:最混乱的地方到了。
浓郁的劣质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和空气浑然一体,就像把两者不分彼此地相嵌到了一起,相让如胶似漆的它们分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的事情。路边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越来越多,就像是退潮后裸露的沙滩上的一溜海产品,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织成一条人形的巨大地毯。各色浑浊的衣服像垃圾桶里的废物似的凑在一起,人的脸或是死气晕晕地朝着天,或是大头朝下舔着地,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只是没有被发现。呕吐物的味道萦绕在低矮的房屋和灰黄的道路上,要不是地下没有苍蝇蛆虫之流,这些乱七八糟、肉香四溢的有机物,早就被蜂拥而至的小生物吃干抹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