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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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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福消受吧。”然而云欺没见过,所以不向往。她只是弹了弹眼皮,说。

"有福。”艾罗莎带着她自己的影子,拖曳着它波浪般层层叠叠的裙角,像一块浓墨似地漂了过来,轻轻地打了一下云欺的头“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云欺没想到,艾罗莎中的福气居然是杀人诛心的反话。因为就在她讲完这句话之后的那个晚上,云欺发起烧来。

她素来寡言少语的,像不出声的黑帽子,放在哪里,都是存在感微微乎其微、伶仃孤苦的一只,就连生病的时候,都乖顺温良,只居着床的最里侧,似乎还为此自惭形秽,缩着肩膀和双膝,像块娇小的夏威夷果仁,仿佛洗净了,就能塞到坚硬的壳里以假乱真。

艾罗莎心焦不已,因为病毒无差别袭击的缘故,地下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龙潭虎穴,一个不可小觑的毒窝,连比黄金还贵,作为无价之宝的矿脉都不再向上层运送,就怕重演末日前的那场悲刷。再折四分之一的人,基地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艾罗莎在屋子里,能够听到从各个角落里,各个方向烤过来的声音,她就像被扔进了巨大的火炉里,眼睛通红到了一定程度,便呈现出一种趋近于毁灭的猩红,好像擦了浓郁的玫瑰星云。

她听见屋外面,其他的房子里头,打来士兵们问话的声音,桌椅板凳倾倒的哐当和哗啦,以及一声声影影绰绰的鬼哭狼嚎,那种感觉,就像雾里看花似的。艾罗莎感到自己突然地腾空而起,她仿佛乍然变得很大很大,很高很高,从上方俯视自己,能看到那个纤秀矮小的女人正在怔怔的出神。声音更大了—有很多人在辩解,有很多人在解释,有很多人在愤愤不平,有很多人在痛不欲生。

细碎的谈话,就像金鱼在水缸里游动时,幽微的波纹,荡漾进艾罗莎的耳朵里。她的眼睛,渐渐地愈发深了,就像开始涨潮的大海,汹涌地一次次撞击着礁石。

—就算没有得病,只要有症状也会被带走。

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大,就像一束手电筒的光越凑越近,最后几乎是扣在她眼睛上的—艾罗莎什么都看不见了。

艾罗莎摸云欺烧得冰冷的脸,摸她一捧一捧蒲公英似的乱发。她一次又一次为她整理衣裳,细细地端陷详她的脸,就像哀悼逝者。当云欺的胸口静止不动的时候,艾罗莎贴着她冷漠的脸,觉着她兴许是真的病死了,但下一秒,她眨一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能看见那贴着羸弱的衣服的胸口,在缓缓慢慢、轻轻悠悠地动着,节奏不定,时快时慢,时好时坏。就像一把纤细的小雏菊,颤颤巍巍地在凉风冷雨里战栗不止。

过了不知多久,艾罗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她长时间地望着云欺的脸—那是一那过分苍白的面孔。像墓,像野山茶,还像那些市集上漂亮秀致的小石头,在白幽幽的电灯下溜过的白芒。

她太冷了。不管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人生,都像是一场无边无垠的寒冬,滴水成冰,风雪交加。就连高烧,也没能将云欺的脸煮热,反而把她的生命的干柴焚烧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后来,细碎的像啄木乌啃虫子时无意间捎出的木屑。

她怎么能把她交到别人手里呢?她怎么能熬得住?艾罗莎蓦然缩回目光,像是迷蒙了眼的麻雀狠狠撞在窗玻璃上之后,那凄厉的一声尖叫。她一下一下,拿自己的头叩着自己的手臂,像是站在凛冬的狂雪飞风里,固执而无望地敲着一扇不打开的门。

到后来,艾罗莎的头发也散乱了,像是孩子玩闹过的芦苇荡,这里挑起一丛绒,那边陷下一坑絮,她简直不堪忍受这种旷古绝今的折磨。

艾罗莎坐到床檐,手放在被子上,凝望着云欺,视线专注的仿佛要看到她的骨头里。艾罗莎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把此时此刻虚伪易脆的一幕镌在印象里,却像孩子捧着水,合拢指缝试图让它永恒一样,是个南柯一梦的谎言。她没有选择。她谁也抵挡不了,就算她把云欺送走了,以那些士兵掘地三尺也要将地下城肃清的木人石心,云欺也一定会被找到的。那还是算了吧,别让小姑娘折腾了,生着病呢还东躲西藏,多累呀?还是睡吧。可就连睡着的时候都不安稳,辗转反侧,睫毛也频频颤动着,好像飞蛾的翅子,好像明明灭灭的电灯—以前,大抵受了太多苦罢。

艾罗莎半晌才纳起自己的目光,像把针线收进盒子里。她枯坐在床上,好像一尊深山老庙里,被人淡忘的佛像。

仿佛有上千年岁月弹指间化为乌有,形形色色的文人骚客,平头百姓,达官显贵、僧尼旅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反复,轮回因果。

也许是,成千上万年后的一天了吧。枯坐着的佛像乍然睁眼,却只见自己分毫不差,眉目如旧。举目望去,是满室空寂,独余三两蚂蚁,五六残花。

屋内,万籁俱寂。

屋外的声响,却愈发地大了,声声入耳,步步紧逼,像骤雨击窗,像鼓声震天,像悲鸣溅溅。

他们终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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