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一意孤行,依旧和男人来往。
她爱绣球花的纯洁无瑕,认为它,才是三层那个带着比啤酒瓶还厚的镜片的老太太口中“耶稣的使者”。
她爱极了绣球花的纯白无暇,所以那天当男人对她说“我带你去看绣球花,好不好?”的提议时,她立刻就答应了。
她跟着他走进家门,看着他关上门,扭过脸来用很奇怪的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眼—仿佛是在看什么深陷的东西,因为眼神放得很深,就像是把眼睛变成了一只手,想要用力地去够些什么。很快,他又偏过头去。
下一秒,灯灭了。
灯怎么会灭呢?云欺疑惑地转过身,却对上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的眼—它们好像一双灯泡,那些繁琐的人类的情感和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明亮,空无一物的,像是从若干年前的一颗巨大的太阳里面,射出的光。刺的云欺眼睛都在发抖。
世界颠倒,桌椅翻倒。
“哗啦—”一声,装着绣球花的玻璃罩从倾斜的桌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后一步降下的桌子狠狠压在绣球花上。花顿时支离破碎,像是空间急剧挤压时,破裂的空气,或是一只绝望的、泪流不止的眼睛。灰白色的眼泪从底下流出来,就像某种细长的鱼,游.走在木质的地板上,爬了满屋。就像浮华落尽后,洗去满身泥泞的妓。绣球花在碎片中绽放,如同一条被风吹起,飘飘悠悠,恍恍惚惚地漂泊了大半生,才迫降染尘的长裙。
云欺意识再次清醒时,就见扶芸手里握着一片碎玻璃,居高临下地望云欺。扶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一个被骤然充满,又蓦地放掉气的气球,那气,好像是一把反复捅进她身体里,又拔出来的匕首,仿佛已经将她全身的血给放干了。她棕色的眼睛颜色变得很深。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指尖往下淌,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的。
"都被你毁了。”扶芸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就像是一片死掉的鸟,突然挣动了翅膀,竖起了湿软的羽毛,凄凄惨惨地哀嚎起来。她对上云欺的视线,原本凝固住的表情突然颤抖起来,疯了似的大喊。
云欺被吼得不停发抖,她慌张失措地站起来,面对情绪失控的母亲,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想安抚她。
扶芸却猛然躲开云欺的手,握着玻璃片向下一刺—看那动作仿佛是要扎云欺的大腿。云欺是害怕的,但她强忍着没有躲,闭上眼睛脸色惨白地等待着。就像一叶月光下的帆,横流着恣意的恐惧。
“噗嗤”的一声,仿佛砍刀插进猪肉。
云欺的脸溅上几滴温热猩红的液体,她的动作陡然直挺挺的,就像被人狠狠地击中了颅骨,耳鸣声剧烈。云欺全身都在发抖,血液的流动似乎都没有规律了,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四肢都僵硬了,云欺甚至怀疑自己是太害怕了,被刀刺进身体之后,才会没有知觉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的声音才重新咬开她下意识设置的屏障,钻进她的鼓膜里。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好像在赶时间,好像在狂奔一样。光是听着,都感到肺一阵阵的撕裂剧痛。云欺麻木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腿完好如初。
那么,刚刚洞穿皮肉的一声响,是谁?
云欺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挪,看到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她明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把画面驱逐出脑海,大脑却仿佛成心要和她作对,根本就不肯让她安生。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而是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灵魂,就像收到了召唤,飞出了躯体,在上空漠然置之地往下看着。
看着自己那具,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狂潮包裹的身体低下头,对上不可思议地瞪着眼,躺在扶芸脚下的男人的眼睛。
对上那充血眼球的刹那,云欺神思不属的大脑猛然被一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泪点给劈开了。她脸色煞白,双腿颤栗着着摔回原位。但她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完全看不出内心剧烈波动的痕迹。
“你做了什么?”云欺问。她问问题的时候,面无破绽的完全不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口吻也不像是质问,而是同盟在串供。
然而,扶芸并不为女儿这镇定自若的表现而恐惧亦或是愤怒,她只是说着,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可以尽情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从身体里挖出来,不由分说地丢给云欺,让这个故作矜持的孩子,代替她与噬咬她人生的怪物纠缠不清“我真后悔把你生下来,又花费心思养到这么大,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还不如当初早在怀着你的时候就去坠胎,或者你一生下来就掐死你。”扶芸双目无神地说着。
单个字拎出来每一个的意思都很清晰明了,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偏偏组合在一起,就能成为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不想看,不想听,云欺想要抬起手指,堵住耳朵,然而双臂却如有千钧重。
到最后,云欺连一句单薄的对不起都没能说出口。
冰冷的看守所里。云欺坐在看守所坚硬的长凳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略微弯着,散掉的头发也没顾得上绑起来,就乱糟糟地披在背后,就像一棵老树上交缠的枯枝。
云欺和几个一声不吭的受害者或犯人家属坐在一起,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不好开口。谁也不知道大家坐在这里都是因为什么事,万一戳到了别人的伤疤,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正沉默着,身边的女人忽然递过来一根黑色的皮筋。云欺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女人摇摇头没有多话。云欺给自己绑了一个半生不熟的马尾—她一直都不太会扎头发,扶芸也从来不管她。就连扶芸自己,都时常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一样。
旁边的女人似乎是看不下去,放在腿上的手几次抬起来,似乎是想要给云欺整理整理,但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真没那个资格和立场,最后缩回手,毫不留情地掐灭了自己的一点好意。
“你在这里是等着传唤,还是等着接人?”但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了和运云欺搭话。
基地土地有限,寸土寸金,看守所的面积小得可怜,地下四层的大事小事都在这一亩三分地办了。下到打架斗殴,上到故意杀人的案子,全部都封锁在小小的房子里,简直比监狱的隔间还要憋闷。因为装不下那么多人,犯事轻的,顶多关一天惩罚措施就降下。情节严重的,直接就处以死刑了。
当然,后者的情况少之又少。在地下城,惩罚罪犯的方式往往是被丢到字母排列更靠后的区域,生活条件更差。在遥远的曾经,枪毙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现在基地更缺人口,虽然人多了消耗的资源多,但也代表生产力能够增加,空缺的需要体力劳动的岗位也不能一直闲置,必须要有人顶上。在更混乱的区域以限定的方式生活,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但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犯事,甚至这种可歌可泣的勇者屡见不鲜,使人扼腕叹息。
云欺抬眼看向和自己搭话的女人,她身材瘦小,既便是胸和屁股这样最容易囤积脂肪的地方也是凹陷的,像裹着层人皮的骷髅,眼睛大得失调,像瘦削的枯枝上结了两个巨大的果。这样的人在基地里很常见,云欺并不害怕对方的长相“等人的。”
“哦。”女人讷讷地应了一声,似乎是没有理解云欺话中的意思,条件反射地答应而已。半晌才她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是终于回过味来了,才开始说属于自己的话“我是等着传唤的,我的儿子被我丈夫打死了。”说完这句简短的话,她就不再作声。
云欺听了缄默。她原也不是喜欢对人家的经历评兴论足的人,更没有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吐露不幸的习惯,于是和女人一样不置一言,静静地等待母亲的判决结果。
熬过最初的恐慌和无助,云欺的心情现在变得十分平静,最坏的结果就是扶芸一命还一命,她变成没人要的孤儿。
失去母亲。
这个情况云欺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要是她妈妈真的没了,她的生活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好像也不会。日子是不会停滞的,缺了谁都照样过,没有缺了谁,就悲痛欲绝,自抛自弃这一说。因而仔细地思索一下,生离死别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云欺很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即使是在“蚁穴”里,也有小型生物链,不够强大就会被人家欺负。好惹,软弱,就会变成没有饭吃的竹节虫。四五岁就能用比自己的手还长3倍的小刀开罐头,捏着鼻子把味道奇怪的长期食品咽下去。如果那酸甜苦辣混合,难以言喻味道就是“生活”的话,云欺不觉得憋着眼泪吞下它,有多困难。